Saturday, June 25, 2011

海味街

騙人的,一切都是騙人的,人魚公主一邊哭著,一邊赤足往海皮跑去。她為其捨棄自己王國的所謂王子,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她的想象:他在海邊的堡壘只是個舊區裡的小單位,裡面沒有傭人、優雅的陳設或珍稀的珠寶,只有一尊用紅燈和香供奉著的大鬍子神像,滿牆髒黑的霉斑以及有點褪色的床單。那裡甚至沒有電梯,得靠人魚公主那剛長成的脆弱雙腿一步一步的爬樓梯上樓:她用那象徵王族血統的魚尾換來的,就是在陸地上一個平凡男子的家裡當個師奶的餘生嗎?


本來這一切都不要緊,她和男子之間有愛就行了,可是那男子對於得到了雙腿的她比還是人魚的她實在冷淡太多;男子身上總帶著海水味和魚族的腥氣,公主以為他只是過份熱愛游泳、累得沒心思談情,直到某天早上她尾隨男子離家,才發現他工作的處所在海邊販售海味的街上——公主看見他熟練地抓撫以紙箱盛載的乾燥小蝦,掂量各種從貝殼裡挖出晾乾的鮑魚和海螺,親昵地拍打店主的肩膀並討論攤在路邊的死蠔和海參還要曬多久才會乾透;他甚至邊讚嘆著用紅絲帶綁起的鯊魚鰭,邊隨手拿起一枚曬得金黃乾硬的帶子用牙咬碎——曾經在海床打鬧生事的海星像被吊死的海盜般掛在他眼前,公主終於看清了她的情人是一個以販售她國子民屍身維生的男子。她哭著逃往海皮,連鞋子掉落了也不回頭撿拾:一切都是騙人的,對他來說她只是罕有的海產,當她褪去了魚尾換來了雙腿,她便失去了一切的價值。她縱身跳過岸邊的欄杆,再沒有鰓的胸膛裡急速填滿海水,屍體下沉化成泡沫上升,觸及海面時爆破的聲音,被路過電車的叮叮聲徹底蓋過。


白雪公主其實相當喜歡逛海味街,雖然她的青春期在深山裡渡過,連海的概念也不曾有過。嫁到了上環以後,海味街便成為了她散步的處所:不懷好意的母后在白雪公主和王子的婚禮前夕被殺、讓她能再次安心地走在陽光下,於是她每天都得到街上散散步,補足年輕時被奪去的美好時光。


以前在山裡時她被小矮人禁止踏出小木屋,一切採收山中果物的工作都由他們代辦,而女性最原始的工作模式就是收集東西(gathering) ,白雪公主只好在木屋各處收集小矮人們亂丟的襪子來舒緩自己想要採集什麼的沖動。現在她自由了,和她深愛的王子結了婚、在和平的社區裡買了房子當上了師奶,還是不時有種想要採收果物的衝動;城市裡的果樹不多,她只得以錢幣和店家來換取山貨、聊以消解那種幾近本能的渴望。城市的好處就是收集果物變得非常容易:渾圓的羅漢果只要一個厚錢幣就換到一個,山中難得一見的靈芝人參按大小分類排列,連各種鳥蛋、花果、藥草和鹿角,也全年無休風雨不改地擺在店裡等待她一一收集。她有時會買十幾種不同的豆子煮成一大鍋甜粥,有時買些上好的燕窩和冰糖一起燉成清澈美味的補品——這東西啊,害小矮人們從懸崖上摔死了六個,第七個小矮人負傷把幾絲沾了血的燕窩帶到白雪公主的婚禮現場,還未來得及告訴王子要到哪裡尋找他同伴的屍體,就倒斃在簇新的紅地毯上面了。


所以白雪公主更加喜歡海味街:她不必知道有多少人為了這些果物而死,也不必知道她餵到王子嘴裡的燕窩是否在燕子吃過小矮人的腐肉以後才能築起,只要拿著王子贈予的錢幣到海味街上散散步,就能輕鬆收集到想要的一切。嗯,城市真好呢,她想。


110624

Friday, June 3, 2011

心臟比心誠實。

(1)

左手離心臟比較近,所以把皮帶戴在左腕。我正期待著皮帶染上手腕的氣味那天到來:需要多久,下一場演唱會以前可以嗎?還是下一個暑假以前?下一次畢業典禮以前?透徹地染上只屬於我的,體溫,氣味,纖維彎曲至緊貼皮肉和骨頭,需要多久才會完成訓練?你嗅嗅看,現在它們還帶著新鮮的牛皮味。到它們真的貼服如身上一個新生的器官,舊宿主的氣味就會消掉吧,一隻會染上我的汗味,另一隻,應該會沾上你的洗頭水和衣物柔順劑的香味,像你穿過的毛衣一樣,佔領得如此徹底。

我看過從我們左臂上流出的血,我的血跑得比你快,而你的似乎比我溫熱;如此貼近心臟的血流,應該比心更誠實。它們將各自訓練彼此腕上的皮帶,學習文字、體操或其他,在各自的城裡經歷各自的磨損,好讓它們重遇時,輕易找回促膝長談的熱情。那時,誰的血會比誰溫熱呢。或是,誰的皮帶會斷落在某個無法考究所在的溝渠裡呢。

昨晚我戴著皮帶入睡,左腕平放齊眉、裸露於被子以外,結果讓蚊子在手肘咬了幾口。不要緊,就這樣戴著睡吧。在把它馴服的過程裡,我早就決意偷步。

(2)

右手離心臟比較近,所以把戒指戴在右手。我看過從我右臂流出的血:偏涼、疲憊、無力,在返回心臟的路上被騙了去走分岔路,就乾脆讓自己冷卻死掉算了。我就知道我的右臂遺傳了我的固執和小氣,不過是少於一瓶汽水份量的血,為什麼不能大方一點、灑脫一點呢。可是我就知道,自己的固執頑強得跟心臟一樣,一但生成了就只懂一直搏動,直到壽終。

早前到不好保管隨身物件的地方旅行,把不敢弄丟的戒指留在家裡,才發現兩年份的防曬已經在我指上影印了一隻同樣的戒指。如果一開始希望戒指能告誡我的一切,都如此刻骨銘心就好了。是的,到現在我還是學不來,那樣徹底的大方優雅的灑脫;我只學會了把指涉思念和依賴的字詞藏在肚子裡,任它們在內臟間翻滾鬧事,也不要站在讓你為難的地方讓你看見,我腹腔裡載滿的血污。

心臟比心誠實。會揪住的地方,還是會自動緊縮,來自於刻在那些ATGC上的指令,也來自於你。來吧,讓我抱一下,反正我已經學會如何確保血污不會沾到你身上:我學不會的,只有防止揪心,這一項吧。

Monday, May 16, 2011

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總是一早被樓下老伯的收音機吵醒,剃鬚時聞見自己那陣熟悉的口臭,他再度懷疑是那顆持續不適的智慧齒,到底自己什麼時候才會的起心肝去找牙醫找它拔了啊,或是它其實早已在牙肉裡壞死,讓他每朝聞著膿汁的苦臭、嚼著歷久常新的香口膠,但他沒有時間去求證。租金昂貴但環境差劣的房間擅長收集噪音,再夜的夜裡還是可以聽見街上像強風一樣呼嘯而過的小巴、洪亮的男聲不住地爆粗、偶爾有玻璃瓶破碎,他曾以為只要等到早上離開房子一切就會安靜下來,可是早上等著他的只有此起彼落的掘路聲、地鐵巴士上永不止息的廣告訊息,就算他拼命地擠進了靜音車廂,在目的地等著他的還是一連串辦公室裡紛亂的雜聲、惱人但細碎的對話,一天下來想逃回那間空無一人的房子裡用枕頭把耳朵蓋起來,母親卻總會在他皮鞋剛脫了一隻時打電話來問他什麼時候才會交到女朋友,樓下某處的母貓大聲叫春,他努力應對並盡力不讓老母聽出他話語中的不耐煩。他試過逃到街上想要擺脫那緊貼在他皮肉上的壓迫感和散落家中的信件,他不想聽見瑣事,可是蒼蠅卻偏愛他的髮蠟,不只一次他夢見自己快要被淹死了,但他總不曾在夢中死去,他只會一再在夢中載浮載沉,肺部灼痛緊縮但總會繼續鼓動,他會再次滿身臭汗地醒來,然後清醒地覺得呼吸困難。年少輕狂的情侶在公園抽煙乘涼的老頭鮮豔招牌下裸露的女人,每一個都活得比他灑脫自在,慈愛的母親喝醉的少女駕著跑車的電視藝人踏著他的影子走過,他頭痛了,想吐,胃袋裡什麼都沒有,手邊沒有誰可以牽住,街上的食肆都不設一人座位,並且早已滿座。也罷,也罷,總沒有人會阻止我開OT吧,可是在深夜獨佔辦公室並不代表世界就只剩下他和他的呼吸聲,他開始聽見櫃底傳來四腳蛇某器官抖動的嘈音,連牠也有同伴、更趴在光管上向觀眾展露牠半透明身軀裡的內臟;他偷偷藏在pantry預備在辦公室過夜時當宵夜的零食早就被看不起他的女同事偷偷吃光,他餓著半躺在曾經沐浴在杯麵裡的電腦椅上,昏昏沉沉地聽見了吱啾,吱啾,吱啾——那是早前撞死在他辦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外的那些飛鳥,牠們以為玻璃的反光是天空、有冷氣的辦公室是陰間,他聽著那些吱啾,吱啾,心想,這城裡連一個像樣的陰間都容不下,連鳥的鬼魂都被困在城裡消散不了嗎。


他站在公司天台,看著樓下像發光的河流般的馬路,晚風打在他滿是面油的臉上涼涼的像水花。他媽的,跳下去也逃不掉的,就算是死了還是會被埋在這裡,頂你個肺。他用力向上跳,向著那片陰暗混濁的夜空用力地跳:我頂你個肺,頂你個肺,頂你個肺啊。他開始流起燙熱的汗。


110516

寫於西環:對面那棟房子,拆了兩個多月還未拆完。

Saturday, April 30, 2011

當我說「深愛」


The End of Love
The end of love should be a big event.
It should involve the hiring of a hall.

Why the hell not? It happens to us all.

Why should it pass without acknowledgement?

Suits should be dry-cleaned, invitations sent:
Whatever form it takes --a tiff, a brawl--
The end of love should be a big event.

It should involve the hiring of a hall.


Better than the unquestioning descent

Into the trap of silence, than the crawl

From visible to hidden, door to wall.


Get the announcement made, the money spent.

The end of love should be a big event.
It should involve the hiring of a hall.

--Sophie Hannah



我不明白的是,你說你對那事沒有感覺。你曾經嗚咽了一刻,又旋即恢復日常的語調、日常的作息,過了不到兩天,你說你已把它拋到不再被想起、也不很揪心的地方。我聽著、問著,總覺得,這聽起來實在太不真實。那明明是關於愛,而這總不是什麼可以絕對冷靜地面對的事;於是我開始肯定,你跟我說過的,跟我所經歷的,其實不盡相同。

至少我從來不曾像你這樣,能如此輕描淡寫地,放下你曾抱持過的愛。面對我愛過的,我都無法微笑著轉身走遠:心愛的衣物、重要的朋友、戀慕的對象,只要曾經被我如此珍愛地置在心上,就無法心甘情願地後退。我會變得固執、自憐、不忿、悲痛,不住地控訴、自相矛盾、胡思亂想、手腳慌亂,不斷數算過去的種種,又不知道未來該如何自處;一但牽涉我不願拱手相讓的情感,我決不輕易放手讓它們像無關痛痒的路人般從我身邊悄然消逝。

很醜陋,也很像癡戀吧,雖然以上的情緒只會在我的房間裡向四壁宣洩,在別人面前,頂多靜靜地說起自己為何悲痛,再回到房間時,才敢崩潰。對於我愛的人或物事的重視和信任,都是我心上重要的一塊,要把它們從我身邊抽走,就像是要從我的肋間撕扯出什麼來——皮肉看似漸漸癒合卻不斷啪裂啪裂地撕裂開來,在真正平復以前,不會止息。以怎麼樣的心力去愛過,就不得不以同等甚至更多的力量回應失去,因為,我確是如此深愛過那些人,那些物,優雅地轉身的姿態,我實在學不來。

因此我想,怎麼你曾對我述說過的深愛,可以以這麼少的悲痛作結,幾近不痛不痒、毫不重要?那明明是事出突然的、斬釘截鐵的結束,怎麼,怎麼,怎麼可以這麼快就歸於平靜?

要麼相信,當我說「深愛」,是指涉跟你不同程度的「深愛」;要麼相信,我學不來的、甚至無法想像的灑脫,你早已精通。我依然相信,被奪去所愛的,總無法笑著抽身;除了這一點,我也無法將最近那些錐心鑽骨的痛,歸咎於更合理的別處。

Sunday, April 3, 2011

八爪魚跟他的吸盤接吻了。 --回覆那位大叔

蝦子哭著向我衝來、撲進我懷裡,說她看見那隻八爪魚躲在石洞裡,狀甚陶醉地吻著觸手上的一隻吸盤,把她嚇得一頭撞進一團海帶裡——他啊,像是要跟自己的吸盤舌吻一樣,把它吸啜出啵嗞啵嗞的口水聲耶!蝦子苦著臉,賴在我懷裡不肯移動半分,生怕一動,八爪魚就會啜著自己的觸手出現。


我試著跟蝦子好好解釋:八爪魚也不過是親了一下自己的吸盤嘛,要是我們能碰得著自己的手,在我們沒有男朋友或女朋友時,說不定我們也會偷偷的閉上眼睛親它一下、假裝自己正在跟愛人接吻啊?而八爪魚的吸盤,又是多麼的像一張張的性感厚唇(「癡線!好變態啊!變態!」蝦子搥打我的胸口),也怪不得他啊,至少也比強吻另一隻八爪魚好吧?(「癡線,佢咁核突,邊會有人鐘意佢啊。」蝦子說。)


也是的,其他的八爪魚大概也不喜歡和他一起玩,他才會寂寞得要親自己的觸手吧。如果有真實的嘴脣可以親,誰又要吻那些敏感的吸盤、讓皮膚的觸感提醒自己身上某個敏感的地方正被某個變態親著呢。(蝦子笑了。)寂寞的人總會做各種莫名其妙的事來讓自己好過一點啊,比如養貓或是海葵(「原來寄居蟹也會覺得寂寞嗎?」蝦子抱緊我的腰),也不過是希望有人需要自己吧。或是,自覺有人需要自己吧。(我親了一下蝦子的臉)


所以,八爪魚是可憐的,寂寞但沒人可以讓他親吻、只得在石洞裡偷親自己的吸盤,卻連自瀆都要被路過的蝦子撞破。蝦子你看,你是多麼的幸福。當然我也是幸福的。(我再親她一下。蝦子臉紅了。)


(其實我知道,八爪魚正躲在不遠處的石後偷看我和蝦子親熱。哼。你親著自己的觸手時,曾想像那就是蝦子的嘴吧?很抱歉呢,只有我知道蝦子的嘴親起來是怎樣的觸感;你就在石頭後面繼續哭吧,反正你不是墨魚,就算流淚,也不會有人看見。)


(嘿。)

教城寫作有序分享最終回 episode 5:悔其少作

這是相當可怕的四個字。和我同齡的友人說起自己重讀以前的作品時,都很害怕面對那時的青澀和稚嫩,我腦海裡就浮現了這四個字:悔其少作。

我想這是無法逃避的吧。我不只一次在重讀自己以前的作品時別過面 來、表情彷彿剛喝下了滾燙的苦茶,無法想像以前的自己怎麼會寫出那樣的文字來:青澀、幼稚、自以為是。它們明明曾經讓我如此自豪、被我珍愛地抱在胸前;現 在我卻趕緊把那些文章放回抽屜底、用大量的新作品或舊報紙把它們牢牢壓住,生怕有誰會把它們翻出來暴露於空氣中,然後它們會在眾人面前怪叫扭動,令我尷尬 得無地自容。

要過多久才會嫌棄自己的作品,老實說我自己也無法預算。總的來說,中三以前寫的,現在我都無法面不改容地讀下去,後來的作品偶爾也有不再滿意的;而萬幸的 是,曾經發表過的作品,至今還未讓我後悔。只是有時我站在書店裡看著自己的書,心裡會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要是日後我忽然嫌棄印刻在這本書裡的文字,該怎麼 辦?我總無法把已出版的作品都抓回來、關在抽屜裡;即使關起來了,也會有讀過的人把它記住,無法阻止。

那時候我還可以怎樣面對這本年輕時寫下的書、當下這個為首次出書而沾沾自喜的自己,以及抽屜裡其他早已被我嫌棄的舊作?它們應該會搖搖頭、嘆一口氣,然後以年老的手拍拍新囚友的肩頭、抖落臂上的灰塵吧?

朋友叫這做「黑歷史」。身邊的朋友不管是喜歡寫作、視藝、音樂、錄像或是其他的創 作,似乎都有不想被人提起的舊作、自己不再喜歡甚至開始厭惡的作品;而不少人面對的方法就是假裝那些作品不曾存在,當哪個老朋友提起那些作品,他們的面色 就會變得極難看,然後會說,「唔好再提啦,你忘記佢啦」,彷彿正在談論誰的前度愛人。

我想,現在被我如此自豪地置於書架以及老師案頭的《據報有人寫小 說》,終有一天會被我看清其中的稚嫩和青澀;也許不至於嚴重得會讓我無地自容,但總是會有點年少時無法看清的稚氣,要到人成熟了才能好好看見。只是我想, 我最終也是不會後悔的,不管是在報刊發表的作品或是自己的第一本結集。

因為我知道作品在發表的那刻,把作品交出去的那個我都必定滿意那些將要發表的文字。以後的我可能不喜歡它,可是在把它交出的時候,作品都是讓當時的我最滿意的、我認為自己所能寫出的最好的文字;我對那個自己負責任,後來的我也就不會後悔。

而且,沒有以前充滿瑕疵的作品,也就無法進步、不可能走到讓 現在的自己更滿意的地方,讓自己寫出更成熟的作品來。我無法一開口就說出流利精準的外語,也無法初次碰觸樂器就奏出動人悅耳的旋律。我總得製造過噪音、經 歷過尷尬的練習期,才能慢慢掌握技巧、變得自在。誰也總得這樣走過讓自己面紅的階段,才能回過頭來,看清自己以前的稚嫩和可笑吧。

因此我是不會後悔的, 雖然我依然把舊作都關在抽屜底,沒有要讓它們重見天日的打算。我不會為自己以前的青澀期感到羞恥,但也不願再讓人讀以前的作品:現在的我比以前長大了太 多,文字也不再一樣,我寧願別人讀我現在較成熟的作品就夠。像是少女都只願以最美的一面示人,我也希望別人讀到的是我所能寫出最好的作品,即使後來的我也 許會帶來更成熟的作品——那時候我就知道,我確是進步了。那時我會為自己的成長好好慶祝。

(我的喋喋不休,到這裡大概應該打住了。在寫這些文章時,我試著 回想自己以前想跟作家前輩們討論的話題、假設大家想聽我的想法,然後就在這裡自顧自的胡言亂語。如果你也曾和我一樣有過類似的想法或經歷、有想說的話,請 務必要告訴我;如果你能告訴我、你讀過我的作品後的感想,我會更高興的。謝謝你。)

Thursday, March 31, 2011

長頸鹿和猩猩的愛情 --給renee

長頸鹿和猩猩這一對,大概是森林裡的愛侶之中最不被看好的吧。對此長頸鹿會抬起她高傲的下巴、眨動那跟脖子長度成正比的長睫毛,高傲地看著離她的臉好遠並顯得很渺小的好事者(「這是長頸鹿們能夠保持心平氣和、不讓怒氣隨便沖昏腦袋的秘方。」她說:「在我們長頸鹿看來,人格的高度大概跟腦袋的海拔差不多。」),然後屈曲起纖細的膝蓋,踏著高傲的腳步從好事者的頭頂上跨過去走遠。

好事者是常有的。因為,這是一對多麼惹人注目的愛侶啊:在路上遇見約會中的長頸鹿和猩猩,任誰都只會先看見長頸鹿從遠處優雅地走來,直到脖子累了、垂下頭,才會看見她蹄邊站著一團濃黑如腳毛的猩猩——好事的水瀨說,這是美女與野獸的組合呢,旁邊德高望重的貓頭鷹拼命忍笑。

牠們一起吃飯的景象也是各位八卦動物的話題之一:長頸鹿會停在她喜歡的樹前、試吃枝頭的嫩葉;滿意的話,猩猩就會爬到樹頂、跟長頸鹿的臉相若的高度坐好,取出隨身攜帶的果子開始剝皮,長頸鹿則專注揀著她愛吃的葉子,和猩猩之間沒有對話、只有咀嚼聲——好事的土撥鼠說:從遠處看來,長頸鹿的嘴啊,像極了美人生鬚!樹上的貓頭鷹忍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了,得拼命把臉擠回德高望重的表情,好不痛苦。

長頸鹿和猩猩交往以來,這樣的八卦就一直在牠們身邊打轉:長頸鹿在情人節送給猩猩的CK古龍水有多貴(但只有習慣了猩猩體味的猩猩們才嗅得出來,牠們都說,那聞起來真的很貴);牠們從地平線那邊回來時猩猩騎在長頸鹿的背上、以趕及在天黑前回到林子裡,從遠處看來猩猩有多像長頸鹿頸上的一顆帶毛的黑痣(蝙蝠說看起來真的很像);哪隻一直暗戀她的長頸鹿跑去請德高望重的貓頭鷹幫他說媒時,貓頭鷹又是如何拼命忍著笑說,撬人牆腳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噓。這些話,長頸鹿都聽清了。於是她在森林動物大會時把猩猩拉到廣場中央,彎下她高傲的頸,在所有好事者面前親吻矮小的猩猩——整個廣場忽然變得鴉雀無聲——然後長頸鹿挺直脖子,俯視著地面離她的臉好遠的好事者,眨動她那高傲的長睫毛。

猩猩依然沉默,爬到附近的樹頂,把他從灌木叢裡摘來的白花戴到長頸鹿的角上;她再給他一個吻,然後廣場上的好事者們目送長頸鹿踏著高傲的腳步走遠,猩猩一路在樹與樹之間敏捷地跳著、緊緊跟隨著女友,一次也不曾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