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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December 5, 2013

維多利亞林,二零三三

(原刊於字花第44期)



在想到最能代表並總結所謂「香港」為何物的物事以前維多利亞林必須先買到一套完美的衣服——她的母親給了她四千元,在今日的香港大概可以買到一襲中等價位的裙子或一套在旺角訂製的廉價西裝吧。時間無多了:慘不忍睹的文憑試已經結束、六月尾的謝師宴日漸迫近,而逃離香港到英國留學的機票亦已訂於八月初,所謂什麼是香港的問題,維多利亞林決定留待事關重大的Grad DinGraduation Dinner)過後才認真思考。

可是所謂的香港實在是什麼呢?她在Vivienne Westwood裡摸著流行雜誌介紹過的新季格仔西裝褸時仍然不禁想起:我可以帶什麼到英國去向新同學形容我城以及我本人呢?嗯,還是不要分心,為Grad Din選衣服可是無比重要的事,因為這可是她第一次有借口徹底靠近姐姐的形象:出生於姐姐之後讓維多利亞林一直都得穿姐姐的舊衣服,由校服至襪子至柔軟細白的第一件胸衣,在緊貼維多利亞林的皮肉時總仍像帶著姐姐的氣味和形狀,像是生在殖民地城市裡四周都有屬於前朝的異族痕跡——咦,或許這樣的故事或比喻可以帶到英國去冒充殖民地時代的香港氣氛?可是連維多利亞林的姐姐也年輕得無法生於解殖以前,身為妹妹的維多利亞林又如何能假裝自己經歷過那遠古的年代?

不過維多利亞林又何必理會那所謂的歷史呢。她年輕的身體裡連母親的影子也幾乎看不見。維多利亞林的母親總是那樣典型的母親,肥胖、保守、把自己所認識的無趣人生及狹小世界理所當然的當作可能性的全部並總想像母雞一樣把孩子以及別人都收納在自己的生活模式裡。維多利亞林出生以前英國通過承認同性戀婚姻的法案,當她長大至發現她所處的世界裡人們不只愛異性時,她的姐姐便把她在英國結識的未婚妻和大學畢業證書一起自帶回家。姐姐再次離家前把她的牛津鞋和Fred Perry襯衫都留給維多利亞林,她說,終有一天妳也會想穿的。那時候維多利亞林並不明白。維多利亞是女孩啊。女孩不都是穿裙子和高跟鞋正如香港和中國接壤所以兩個族群的人必定相似,那樣自然嗎。

而姐姐和當時的未婚妻請母親到英國見證她倆的婚禮時她一直閉著眼,彷彿不把眼睛張開,頭髮鏟青如當年仍是少女的G.E.M.那樣的大女兒以及她的同性戀人就不會存在。事後母親再給維多利亞林買來了更多的傘裙和白背心,可是後來維多利亞林在颱風天把姐姐的舊衣服翻出來搭配著玩時,她忽然對於姐姐所愛的密合的褲衩和靠攏的領口有了渴望。原來被衣料細密地包裹身體是如此的溫厚,活動自如並感覺安穩。這就是一直買裙子給我和姐姐和她自己的母親不曾告訴我們的秘密嗎,穿衣而沒有對裸露四肢的羞恥或裙擺讓目光攀越的恐懼,這樣的可能性,如北韓仍未讓國民知道在國境以外的那一切萬紫千紅?

可是維多利亞林不是北韓人也不是母親,她早已和其他的香港人一樣知曉來自世界各地的品牌和價值觀比如對高瘦女生的好評以及經濟自由民主政治的嚮往;維多利亞林路過Burberry時,甚至有想過要不要借Grad Din的名義投資於一件名牌的外套因為不管香港怎樣變幻英倫的同學如何未知,這樣的奢侈總仍會是某種普世價值。她知道每一屆謝師宴裡必定會出現一襲旗袍、一襲及踝長裙和一襲燕尾服,而她知道同學們一直在暗自猜度她會選擇何者。三三四學制讓中學畢業與成年同步,所謂的謝師宴便成了coming of age的宣言;維多利亞林在學校裡一直被高年級的同學標示為「那個穿燕尾服去Grad DinTB的妹妹」、本人卻從沒有姐姐的英氣和堅毅但也不特別女性化或陰柔因此無法輕易被定義,她知道自己在Grad Din的妝扮將會密合或破滅某些預言,或曰幻想。維多利亞林的姐姐把她的燕尾服也留了給作維多利亞林,可是她的身體不如姐姐的瘦削更貼近母親的厚實和凹凸有致,無法擠進早能容納姐姐的平順剪裁裡。她總無法如姐姐般自如地抱持簡約優雅的紳士氣質,她總是不自覺的過度強調陽剛,或是忍不住表露柔美溫和的性格;她仍喜歡自己的小腿在裙下展現的曲線,然後她會想起母親常穿的那些連身裙,以及母親那圓潤的腳瓜。

她在少女雜誌裡讀到一則愛情金句說,不要和討厭妳母親的人在一起因為最終妳的愛人會討厭妳,這句話暗示的大概是每個妳最終都只會和妳的母親無比的相似,樣貌、性格、習性和話語,而維多利亞林實在不想成為像母親這樣肥胖而老土的婦人。她想要像姐姐那樣擁有棱角分明如歐洲人的面容,卻總發現自己的曖昧和怕事和典型的中國人很像。她沒有讓母親發現自己對姐姐的崇拜,也刻意不在母親面前穿姐姐的舊衣服正如她沒有於四號到銅鑼灣尋找衣飾,因為她知道她母親會以為她去了第四十四年舉辦的十幾萬人集會;她留在家裡故意把電視的音量調高,卻無法告訴在手機和地球另一端的姐姐她沒有出門。而她知道即使她在銅鑼灣,她也不會在維園,而會在崇光。她怕。母親和那什麼,她都怕。

她不想要成為母親,卻總無法成為姐姐。那個專門撰寫愛情金句的作家或許是對的。她開始無法逆轉地和母親愈來愈像。她在Topshop裡搜尋帶著姐姐的氣質的襯衫時仍忍不住把母親喜歡的連身裙拼到身上照鏡,而往鏡裡看時母親遺傳給她的輪廓顯眼得如在她身後打轉的內地旅客們。她試著找尋母親一定不會喜歡的各種方正剪裁和厚重布料,可是通通都和她的胸脯和臀部顯得格格不入;而每當她刻意自母親的形象中逃離,母親的形象顯得更加鮮明龐大,像是此時討論香港仍逃不掉中國卻又逃不進英國,那些像姓氏的前置詞。

她自冷氣商場踏進炎熱明亮的街道,她打顫,一瞬間無法發聲也無法睜開眼,她本能地繼續向前走就能走到哪裡可是她知道前面什麼也沒有。她知道她在跨過那終將要到達的限期後她仍會是學生,在不一樣的國家以一樣的語言考取一張更高級的沙紙,所謂的未來大概就是現在的稍微變調及重覆:她將會和不一樣的路人走在同樣是右面行車的街道上,她會以同樣的名字Victoria結交口音不一樣的同學,然而她隱約知道,她的腳踝將以裙擺而非褲腳作裝飾。

而此刻她的雙手只是恰好仍空無一物。

20130611倫敦

Tuesday, February 19, 2013

文盲:關於眼鏡/給A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30217)

把他的眼鏡脫掉。放到他夠不著的地方。然後堵住,堵住他的去路,擋在他和眼鏡之間,然後攻擊。專攻柔軟的地方,滿佈神經線而柔軟,膚質細嫩而柔軟,藏在骨頭之間以纖細肌肉覆蓋的,柔軟,以柔軟,我所操縱的柔軟。他的嘴唇開合如浮出水面的魚喙,呼出,呼出不成字也不成樂的氣音,我知道,如失去硬殼的龍蝦,無力抵抗收縮肚腹的本能,如沐浴在暖水裡的孩童,只能瞇眼,嘴角上揚。仰後。

把他的眼鏡脫掉言語也就脫掉,於是防護,於是狡猾,於是虛榮和遊移脫掉,他躺臥在沒有文字沒有草叢的平面,衣衫端正但無比的赤裸。那副輕盈的眼鏡如他的肺葉,如聲帶,我見過他在滿座的大禮堂裡誦讀自己的詩作,柔和的字詞滑過嘴唇落入外置的揚聲器產生共鳴與輕盈眨動的睫毛同調,那樣的話語如樂手的指腹遙距撩撥心弦,而他溫熱而危險的舌躲在略尖的犬齒後像狡猾的王,尖銳的眼神穿透清澈的鏡片而我,我也戴著眼鏡但那是無鏡的黑色膠框,無法防止紫外線或灼燒的閃光刺入眼眸,直迫縮在棋盤一方的王然後,咚的一聲把它推倒。傾倒。

我發現他的盔甲無比堅固。我戴著我的眼鏡框走到他面前還未開口我就發現,我不懂,我不懂他的語言。他的眼鏡裡藏著無數的話言如機警的蛇,自兒時起日夜修煉,自書頁,和學院,和對談,和稿紙,一字一字串成的堅固和靈活,如有機生成的硬殼般天衣無縫地把他包裹得滴水不漏刀槍不入。他把詞句當作保鏢讓女子無法輕易靠近,他擅長折射質詢閃躲陳述,只有話語能穿越話語只有曖昧能反駁曖昧但我不懂,沒有人懂,他那凝聚成晶的修辭和腔調,把最脆弱最貼近內心的視網膜和舌頭和耳鼓都緊緊藏在話語背後,無法靠近。

我不懂得他的語言。我的眼鏡沒有鏡片因為我沒有比喻中的滿肚墨水,我的眼鏡只像一張寫著歡迎光臨的地毯般想把他的眼神引進門框,然而我顯然欠缺了聚焦的鏡片,他的視線穿透我的後腦穿透我的鏡框,我不能,我啞口無言,我沒能自小趴在枕頭上看書讓眼睛得到真正的近視讓比喻和辭藻變得如指尖般靈巧,我無法,我無法以他的語言吸引他的注意,當他的注意力總只以文字居中調解,而我,我連以自己母語講的話都平凡得不值一提。

可是我發現了,我發現了,空隙,致命的。以語言武裝自己的人就只能憑恃語言,以眼鏡理解世界的眼睛就只能依靠眼鏡;脫去他眼鏡就等於脫去他的眼睛,以及對世界的敏銳和掌控,以及文字,及自信,我把他堵在午後無人的房間裡把他的眼鏡脫去,也把我的眼鏡脫去,是的我不懂得他的語言,可是我懂肢體語言,無國界的,以呼吸,和收縮的肌肉,和腰肢的律動和鼻音,一切不成文的話語,我都看得見,我都懂得說。而他,而他失去如濃霧般的庇蔭,就只得開放皮膚的港,任由野蠻的巫術湧入。

我讓指尖、指腹、指節和指縫分別散步,在他柔軟的後腰及肚腹,唇峰和嘴角,眉骨和眼窩,臉頰和腮後彈跳,滑過,輕按,緊抓;我懂得在理智以外撩動人心的路,那路在我的指尖前一步一步鋪成,他的身軀隨我所建道路的迂回而扭曲,而抽搐,而泄氣,而冒汗,就如我在滿座的大禮堂裡被他輕鬆吐出的話言電擊至不住地顫抖喘氣,那樣的激動。

他也在不斷的顫抖喘氣,失去了眼鏡的他眼睛看起來出奇的小,或許與視力被大幅削弱後的緊張有關;他那無法完全顯露於眼臉外的瞳孔不住地說著,how dare youhow dare, how dare you,我都聽得見,可是他說不出來,他的嘴角上揚如兔雙唇輕啟如魚,可是他講不出話來。他明明是個戴著名貴金絲眼鏡的大詩人,而我,我只是個沉默的,文盲強盜。

130214
註:剛開始實習時我的眼鏡常常被孩子抓下來亂扔,於是我就在週末的假期偷溜回港多配一副眼鏡,生怕終有一天眼鏡被孩子們摔壞了,我總無法依靠快六百度近視的眼睛帶我到視光師面前。而我在和那些孩子們差不多大的時候已經開始戴眼鏡了。我慶幸那是源自長期在昏暗的睡房裡趴在枕頭上看書——至少我以視角膜的彈性換來的是知識和目前的性格——可是失去了眼鏡我就無法讀我帶去宿舍的十幾本書,也無法透過視覺和文字理解世界,那保持清醒就再也沒有意義了。

可是孩子們都不用戴眼鏡,甚至不用讀書,更甚至不必識字不需懂得說話:他們赤足奔跑、以鬼臉和筋斗自娛,而我呢,我已經很久沒有跳舞或運動,除了疼痛的時刻外沒有再感覺到身上肌肉的存在。我透過「超薄」仍極厚的鏡片看著靈巧的孩子和每天鍛煉身體的室友們,總只得苦笑著想,我以前也曾會飛。

Sunday, September 30, 2012

然後重圓


我到東京的第一個晚上智希把串燒店找來的五円給我,說,五円的日文發音和緣份一樣喔。於是我就在旅途上把五円們都儲起來,把緣份都留下來

最捨不得的朋友智希出發到日本留學的日期一再延後,終於確定在中秋節早上上機;而當天下午,我本以為不會再次見面的約翰大叔將從英國來港、並在我家借宿。是因為「團圓」的「圓」像小孩子的「爭凳仔」圓圈一樣,得把我身邊的一位密友帶走、才能空出位置讓另一位稀客著陸嗎?也未免太小氣了吧?

我只能拿約翰大叔當例子來安慰自己:總會再次見面的。去年夏天他回英國以後,不是說過我們可能不會再見面、並在信末引錄了幾句翻譯成英文的杜甫的詩,說自己「將村獨歸處/寂寞養殘生」的嗎?本來一位說著優雅劍橋英語的西洋紳士在信中抄寫我從未讀過的中文詩歌這件事已經夠驚人了;他一直單身至今、已經滿頭白髮,從人口眾多的我家和吵鬧擁擠的香港回到在英國獨居的家裡,原來他會覺得自己 “mute, friendless, feeding the crumbling years” Kenneth Rexroth譯)嗎?我想起智希戲謔過我的一句話:如果我再不討身邊的朋友歡喜,我就得die alone next to the fireplace(在火爐邊孤獨終老)了。這樣的畫面,怎麼跟約翰大叔引錄的詩句很合襯……

可是約翰大叔又要來香港了,我應該高興,並努力讓他也覺得高興才對。我實在很想再看見他那燦爛得刺眼的笑容:約翰是家父的舊友,去年五月他到訪時全家只有我在放高考生的悠長暑假,於是他拜托我帶他去找好幾十年前他在香港居留時住的房子。我們和其他遊客一樣拿著地圖坐電車、沿路他問我IFC一期有多高而我啞口無言、再在灣仔的天橋迷宮和汽車展銷廳裡鑽了好一陣子,才找到他在灣仔碼頭附近的舊居;住宅高樓下層已經變成閃閃亮亮的食肆和商店,不過上層的住宅沒怎麼改變,約翰抬起頭來看著自己以前住的高層單位看了好久,再垂下頭來看我時,臉上的耀目笑容和眼裡閃著的陶醉,都是燦爛的、發自內心的、真實的,無法假裝也無法被人搶走的,幾近神聖的——

接著他開始講起他以前住在那單位時的趣事:那裡高得可以看見窗外的鳶飛過,你知道鳶(Kite)嗎?那種尾巴分叉的大鳥?跟鷹(Eagle)不一樣喔;而且以前我的單位連接著防火梯,在放煙花的日子,我會和其他單位的鄰居們一起帶著酒爬上天台,那裡的景色,簡直就是看煙花的前排位置!我試著想像這位高大的老者年輕時如何輕易地爬上懸在城市半空中的梯子,在天台上吵鬧地和整個香港一起渡過節日的晚上;還有中秋節呢?他在香港住了四年,鄰居們總曾捧著月餅提著酒來敲他的門、再一起爬到屋頂去看最大的月亮吧?

然後他停下來看我,笑著說:「謝謝你陪我來。」如果這是偶像劇而他不是快要八十歲的長者,我可能會被那笑容吸引住,然後開始暗戀這個善良純真的大叔。

接下來的幾天我帶他到山頂看日落、教他分辨亞洲旅客的國籍、站在渡輪甲板上邊聽他講他在香港時的往事邊讓浪花撲打我的臉、在南丫島吃豆腐花、坐在沙灘上靜靜地看書,每次看見他那純真燦爛的笑容,我就知道他真的,真的很快樂。在他離去後讀到他的信,我才發現他陰沉的那一面:是因為自己一個人時太寂寞,才會在有個丫頭陪他滿城跑的日子裡笑得如此燦爛嗎?

噓,太消極了,既然是中秋節,就得快快樂樂的過。反正總會再見面的,在八月十五或以後;因此我得托智希在經過月亮面前時跟它說一聲,我或約翰大叔都不會die alone next to the fireplace的。因為我們都有人陪著,在身邊、或是在心上。

(原刊於《明報》世紀版20110913,藝文追月。剛過去的夏天去日本找智希時我把這份剪報也帶去送她了;今天是中秋節,就把它拿出來貼在這裡好了。)

Wednesday, September 12, 2012

Hi/bye:給肥仔/給Siu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120909)

為什麼,要一直和所有的過客說hi呢,明明,每個人都只是過客,只要有靈長目的手掌、任誰都可以推開那扇木門走進來,提起用茶杯裝起的咖啡不沾濕鼻子地喝掉、擅自摸幾下你的頭或捏幾下我的腳掌,然後任意推開那扇木門走出去,或許再回來,或許不。那麼為什麼,你要一直和每一個自那扇木門走進來的人說hi呢,明明沒有一個人會長久留在這裡、如我這樣一直和你同在,用相鄰的碗盤吃著樣貌相似的口糧喝著溫度相約的水;又為什麼,你要一直和每一個自那扇木門走出去的人說hi呢,明明沒有一個人會因為你的親切而再次推開那扇木門走進來,即使你喘著氣、咧著嘴笑、舞動著哥基犬獨有的短小的腿和尾巴和舌頭,像每次主人帶你穿過木門出去再回來時那樣激動,也不會有誰,必定要回來,讓你對他再說一次hi的啊。

我早就知道了,穿過木門遠去正是那些靈長目人的習性,沒有誰是可信的,只要是關乎穿過木門遠去。沒有一個人會回來,只要他們對我說過bye,他們就不會再回來,即使他們和我在一起時曾多麼溫柔地摸我的肚皮、腮下和耳間;彷彿我只是某棵質感粗糙的樹幹,磨過爪子蹭過背上的癢處後就可以隨便拋下,完全無視我如一切貓科一樣重視地盤、像樹一樣無法動彈地牢牢困在孤寂裡。我在出生後遇過無數到來摸我的肚皮和腮下和耳間的靈長目人,每一次聽見hi、每一次被觸摸都讓我以為發聲的人以後就是我的主人,會和我在新的地盤裡永遠在一起讓我不再孤獨一個活在收容站的籠子裡,但每一次,每一次他們都會推開那扇木門遠去,即使他們明明多麼的親切和熱情。一開始我還會像你那樣,豎起脖子和鬍子、主動走近那些人們蹭他們的靈長目腿、拼命讓他們知道我正在跟他們說hi,當他們對我說bye我仍相信他們會再次回來然後下次就會變成我的主人,但他們在推開木門後總都會遠去而不再回來。他們遠去,背著我但在我視線裡遠去,腳步輕鬆,並不曾回頭。於是現在我連bye都不會再講了,反正講或是不講,他們都只會遠去,只要是關於穿過木門遠去,沒有誰是可信的,這是我所堅信的,關於那些靈長目人。即使同是靈長目人的主人總會回來我仍是無法相信靈長目人。

那麼為什麼,我仍會盤坐在櫥櫃上方看著永遠只愛在地板上活動的你,對每一個同在地板上活動的靈長目過客熱情地說hi呢,明明我該對你的重複和白廢氣力嗤之以鼻,我卻一直,看著你,無法嘲諷。為什麼,我會一直看著你自在地蹦跳,看著你拼命地喘氣、大笑至疲倦,竟會覺得冷,覺得羨慕呢,明明你也曾經和我一般孤獨,明明你也被無數的人背著走遠過,在我們還是小貓或小狗的時候。明明我們面前都是只會依自己意願點一杯黑色棕色綠色或白色咖啡然後依自己的意願和我們永別的過客,明明,明明你應該和我一樣執著,執著於想讓那些曾經撫摸過我們的人留下來陪伴我們,而不願意笑著給那些終將背叛我們的人送別啊。

那麼為什麼,我會覺得,無法微笑,或恥笑呢。

120708
(註:肥仔是個全身肥嘟嘟圓滾滾如哥基犬的腿的男孩,常在和我們暫別時說hi,在和我們見面時也說hi。而肥仔總是如此的友善,不管走進課室的是忽然以「姐姐」的姿態闖入福利院的我們、來探訪的當地居民或是在福利院工作的阿姨們,他都會興奮得大聲打招呼,笑得每一顆小小的牙齒都露出來,小小的眼睛也彎成燦爛的細縫,動用上整張臉的肌肉來用力的笑。

在實習期快要結束時,我偶爾會看見Siu把肥仔抱到安靜的窗邊,在他耳邊輕輕的說她要到很遠的地方去、很久很久才會回來,而肥仔總是在她的懷裡看著窗外,笑容仍然燦爛得彷彿聽不懂Siu的告別。Siu說,他聽不明白可能更好,不明白就可以一直開開心心地、不必掛念誰地過活,既然未來也只會有更多的人在他的生命裡來了又去。我想起我們曾計劃要教肥仔在什麼時候該說hi、什麼時候該說bye;可是誰又真正明白什麼是hibye呢。)

Tuesday, September 4, 2012

觀察:給仔,也給Dorothy



他簡直跟妳的貓一樣,擅長那種貓們獨有的表情:眼裡沒有高於維生所必須的體溫、長期盯著只有眼睛知道的物事,嘴角放鬆下垂、眼皮緩緩地眨動,頻率無關氣溫、光影或妳。妳知道那樣的不為一切所動並非因為傲慢,因為妳相信在那兩雙眼睛的盡頭都有各自的桃源鄉,只是妳找不到通道——因此妳閱讀各種彩色印刷的寵物雜誌和黑白影印的學術論文,把貓帶到動物心理學家和通靈者面前,每天花上好幾個小時盯著貓,順應牠的視線、趴至牠的高度、抓住牠前臂試著望進牠的眼睛裡,每次牠都不反抗、卻把臉緩緩別開望向妳無法理解的方向,瞳孔裡不灼熱也不冰冷,只像一般的木門,實在而微溫,緊閉但沒上鎖。至少妳是這樣相信的。妳願意去門的另一邊,然而門在哪裡呢?妳不懂貓的語言、而他的話言則是如此的珍稀,珍稀得讓妳捧著他說過的一個單詞就哭了:他說,開心,在你徑自牽起他的手走過綠燈閃爍的馬路後,他居然望進你的眼裡、隨即移開視線,轉過街角時他看著一片空氣,輕輕的說,開心。本來妳對他感興趣只是因為他異常地寡言,像一尊睿智但永遠沉默的異域神像般獨坐在辦公桌前;然後妳發現自己不斷望向他,妳覺得他似曾相識而且相當美麗,像妳那隻骨架細緻但神情淡漠的貓,長睫毛像貓鬍鬚一樣細長並指向只有貓鬍鬚知道的方向,妳開始希望那些睫毛指向妳這個方向,然後渴望,然後,然後他說,開心。妳就哭了,而他的神情依然淡漠。男同事們說他是自閉仔、女同事們說他只是斯文怕羞,妳聽了都只會不置可否隨便講句廢話然後走開:妳知道只有妳相信他們和她們都錯了。妳在下班後總徑自牽他的手帶他去吃晚飯、去看電影、去cafe去公園去海邊,妳不斷的講話,講妳的童年、妳的家人、妳的興趣和妳的貓,妳相信他聽得見並相信他有注意聽,可是他從來不曾回應、不曾回答妳問的任何問題,但也不曾拒絕同行,一直任由妳把他牽著走。妳換穿不同顏色和風格的衣帽、灑上不同基調的香水,妳相信他看得見並有定神看,但他的神情依然如此的似曾相識,像妳那毛皮亮麗的貓、也像妳跟公司去做義工時見過的視障孩子。妳握住他的雙臂試著望進他的眼睛裡,他仍把臉緩緩的別開,即使妳用力捏他的手他仍不會主動看妳;妳雙手捧住他的臉用力的吻上他的唇,用力得嘴唇彷彿要被擠破了、瀉出讓他驚訝的血來,然而當妳張開眼睛,妳仍是看見他的視線落在妳臉以外的一片空氣,他沒有反抗卻仍沒有回應,像妳深愛的那隻美麗的貓,仍活在妳無法觸及的桃源鄉裡。所以妳深愛牠,和他,那些有一扇別人沒有的門的美人,那些藏著一個獨特世界的活物。妳閉起眼睛,再輕輕的吻一次,他細軟但緊閉的唇,像貓眼眶的粉紅色,證明內裡包裹著溫熱的血液。

120609 23:57寫於新會兒童福利院
(註:仔長得很帥,有點像八歲版的Edison,皮膚細白、骨架精緻,眼睫毛長得會把光卡住。我常常想如果他生在香港,應該早就被抓去當童星了。然而他似乎有自閉症,不會講話也不會和別人作眼神接觸,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作別人無法理解的事;他身邊的別人沒能把他拉出來、就讓他一直留在自己的世界裡,把玩線頭、糖紙和各種來歷不明的細碎物事。

剛開始實習的第一個週末我和Dorothy陪孩子們去玩水, Dorothy伴著仔在兒童游泳池裡玩了半天,筋疲力盡的她居然聽見他輕輕的說:開心。自那天起她就無法自拔地愛上了仔,甚至還查看過收養孩子的資格,雖然還是大學生的她得先去結婚再等上十年才算合格。Dorothy被一起實習的我們戲稱為仔的媽媽,她也私下戲稱他為兒子;而仔最喜歡的「大人」似乎就是Dorothy,總是願意走近她、讓她擁抱,甚至曾在玩耍的時候主動親吻她。有時候Dorothy會問我仔那天是不是真的說過「開心」,我總回答:有。我真是如此相信的。)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120902)

Friday, April 6, 2012

medusa

你知道,你知道什麼,你從來都不知道,你從來都沒有好好的看過,我。她把垂在臉旁的長髮抓在頭頂,太陽照不到的太陽穴至耳朵四周的頭髮被整齊的剃去,如男性罪犯般的時尚,在女人味的長髮之下曝光。這裡,已經兩個星期了,你沒有看見。她扯開襯衫長袖上的扣子,露出前臂上一道一道的深刻:你有看過嗎,你知道它們嗎,你知道我用了多少盒刀片嗎,你知道它們已經七歲了嗎。她脫掉高跟鞋,奢華的紅色鞋底摔過兩百呎客廳的對角,破皮紅腫的骨節停留地面纏繞腳掌:十五歲開始它們就已經是這樣。你記得嗎,你記得你說你的女兒一定要穿高跟鞋以前我的腳長什麼樣子嗎,你記得你有說過那樣的話嗎,那天你喝得那麼醉。而我還記得那場飲宴上你說過的每一句提及我的話。她迅速的解開襯衫鈕扣、脫掉餘下的背心:你知道我的肋骨嗎,它們一直如手指一樣鮮明可見,你知道營養師——是啊,我有在見營養師——看過我的學童保健手冊後才相信我自出生以來就瘦得如此不可思議,因此才不強迫我接受厭食者的治療或報警把虐待我的父母拘捕。你知道我對他說什麼嗎,我說,我的父母對我很好。明明母親已經不在了。而你,而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她把長牛仔褲脫掉,把內褲也脫掉,布料像蛇皮一樣盤纏在實木地板上,露出一身新鮮的雞皮疙瘩。以及在卵巢附近的紋身,一顆小小的五角星。你知道嗎,這身皮膚。如此貼近內核的一切。你有好好的注意過嗎。

她轉身走向大門,沒有拿鑰匙,也沒有帶走任何一件她執迷地喜愛的長外套。打開門以後冒起的雞皮疙瘩才比父親的屍體新鮮了一些。她赤身步出升降機,對嚇呆了的管理員說:我父親剛心臟病發了,大門沒鎖,你去收拾吧。然後她赤身踏入大街,路人紛紛回頭,但她沒有。長髮在她背上輕輕的揚起,指向原點以外的每一個方向。她繼續走遠。

120406

Thursday, October 13, 2011

地洞

我家的月餅還未吃完呢,可是都快萬聖節了,超可怕的,他說。(嚼嚼嚼)今年的哈囉喂廣告依然是請羅蘭姐壓軸呢,聽說因為太嚇人而被投訴了——不過你應該已經在網上看到了吧,他說。另外我家的那兩隻龜啊,開始學會了抓人囉,上個星期我才被抓出了一道adidas logo來,痛到呢,他說。(嚼嚼)然後我們一起去吃過蒸包點的那家店已經不在了,那些受不了幾乎沒有氧氣的自修室的冬天晚上,我們吃過那些熱騰騰的菜肉包啊,超好吃的,他說。(嚼嚼嚼)啊對了我的frozen yogurt集點卡還差一點就集滿了,可以換一杯中杯的froyo,我在想要不要約誰陪我一起去,(嚼嚼)因為我從來沒試過一個人坐在店裡吃froyo,應該會好尷尬吧,他說。那次我們坐在店裡的落地玻璃前分吃一杯froyo時還被外面路過的師弟們看見了呢,不過應該不會傳出什麼奇怪的傳聞來吧,只是一杯froyo吧,他說。(嚼嚼嚼,嚼嚼嚼)倒是你去留學以後我好像更少花錢了,應該是因為我幾乎都沒有再去逛街買衣服了,也沒有去唱過K,也沒有…(嚼嚼)…沒有別人會半夜三更叫我落樓一起吃宵夜,他說。(嚼嚼嚼)不知道啊,只得自己一個去逛街,總是一點購物慾都沒有,他說。(嚼嚼嚼)我有試過約其他人去購物,可是……不知道呢,可能是因為我太習慣你那麼習慣我的喜好,衣服的色調、價格、質感、剪裁,他們以為我喜歡的,永遠偏差那麼一點,然後我就會想,如果是你,你就會知道吧,他說。(嚼嚼嚼,嚼嚼嚼)而且我還沒能因為想講「我喜歡的那種氣味的止汗劑停產了」之類的雞毛蒜皮廢話而打電話給他們,那種話一向都是只在和你煲電話粥時或一起坐巴士時或一起逛街時講的啊,那甚至無聊得不能當成和不太熟的大學同學碰面時的寒喧內容、家常得連sendemail給你也覺得不環保,可是我就是想要講啊,老是想要跟誰講,我都快要去挖個地洞然後講給它聽了,他說。怎麼形容呢,就像是後面的牙縫裡卡了蔥的感覺吧,他說。(嚼嚼)喔對了,我的另一隻智慧齒剛長到一半,如果另一半長不出來或是因為擦牙擦不到而蛀掉的話還是得要拔,所以現在我擦牙擦得超仔細的呢,他說。我還因此而開始嚼香口膠了呢,他說。(嚼嚼嚼)原來最沒薄荷味的香口膠是西柚味呢,他說。(嚼嚼嚼)


還有就是,我想念你,他說。(嚼—嚼—嚼—嚼—嚼)


(取出香口膠)(把香口膠黏在磚牆的縫裡)(上樓)(進屋)(開始專心寫功課)


(然後牆上的香口膠們日漸硬化,把自言自語都凝固在牆裡。即使來自別的城市的風吹過,也沒有吹出泄密的笛聲。)


(嚼嚼嚼嚼嚼。)


111008

Monday, August 15, 2011

賣可憐的女孩

version I
走開啦,扮好心的大叔。其他八卦的路人也給我滾開。我不要你們穿暖了的大衣,陌生人的體溫沾在我的皮膚上也算是性騷擾的一種,低調但極度嘔心的一種;也別給我熱湯,誰知道你們在裡面摻了什麼啊。走開。全都給我走開。我不要你們過來。

火柴,別碰我的火柴,我才不是那種藉賣火柴為名行乞的卑賤貧民,哪有貧民會在街上燒自己的生財工具?我劃火柴只是為了讓自己在黑夜中更顯眼而已。哼。我才不需要你們可憐我。不是你們。你們都沒用。你們以為只要當個好心的撒馬利亞人,就可以讓我不再傷心嗎?你們實在太自以為是了。退後啊。你們如此包圍著我,他就算路過也只會看見一大堆好事者的屁股的。給我退開。讓我可以被他看見。

別問我誰是那個他,他是誰根本與你無關,你就回到你的軌跡裡歡渡聖誕吧。我對他的感情是只屬於我的,只有他才需要知道;要是你們的多管閒事害他找不著我,我會詛咒你和你的整個家族。我已經如此委屈地冒著大雪跑到街上來,把火爐和棉襖和熱可可都扔下了,難道我得因為你們而把我的委屈和可憐都留給牆角觀賞?不,我得讓他看見,看見我到底吃了多少苦,而這些苦楚這些委屈在我身上留下了多少的傷痛——而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不,不要抓住我的手腕,那些刀疤不是給你們看的,放手啊。我割開自己的身體、讓它流血、留疤,都是我的決定,我要不經意地讓他看見它們,讓他意識到我因為他沒有自覺的舉動而受到了多大的打擊,痛苦得只能以自手腕放血來遏止。連我現在躺在街上的位置我都仔細計劃過:這不是他平常會光顧的咖啡廳門外、可是它的櫥窗裡充滿了關愛和暖意,這樣的背景正好突顯了他在我身上造成的匱乏;他將在前往他最愛的糕餅店的路上遇見倒在路邊的我,我沒有刻意攔路也沒有在等他,我只是在寒冬的晚上買了一籃子火柴、因為忘了穿外套而恰好在他的視線範圍裡倒下了、讓他偶然遇見,他會為我心疼並發現他對我的忽略和欠缺關心,我要把罪名和內疚感都像彩帶一起掛到他身上把他纏住,然後它們將化成帶尖刺的藤蔓把他刺傷,他將被罪惡感一直纏繞著、再也無法忽略我的存在,他會逐一想起我以前對他的各種表白與暗示,他會後悔為什麼當初他會輕易爽約、害我空歡喜一場,他會想起他對我撒過的、而我總假裝沒有識破的每一個謊言。他會後悔,非常的後悔,然後他會企圖尋求我的原諒,但那時已經太遲了。他會抱著把我迫死的罪名渡過餘生。

這是我的復仇。

喂,警察,誰准你搬走我的屍體?我得留在這裡,直至那個負心的男人發現我為止。喂,把我放下!除非那邊的記者答應我他會把我的死訊刊登在他會讀到的報紙裡,不然我決不離開這裡。聽到了沒?




version II
就算我如此張揚,你還是不會看過來嗎。

我早就知道你不會看通的,那些借詩句與歌詞暗喻的、我心上如刀割般的痛楚。你看,我又得借助「刀割」這種老套的比喻來讓你看見我那隱形的情感,因為我比誰都清楚知道你和其他男孩一樣愚鈍,無法從女孩的言語和表情裡讀到她半掩埋在心裡的情感。在msn裡再對你作任何的暗示也不會有用,面對你讀不通的表情符號,你只會傳我一個「?」,期望我會把自己的隱喻拆穿:真的,連如此精確地被簡化成圖像的情緒,你也看不懂嗎?你也無法感受嗎?

連Blog裡若有所指的每一個段落、轉載自youtube的每首慘情歌MV(我甚至只選你常聽的那幾位歌手的歌,生怕陌生的措詞或歌聲會讓你失去興趣)、一條又一條惹來眾人關心的facebook status,也無法引起你的注意嗎?也是的,被你關注的那幾百個微博每天如洪水一樣洗刷你的神經,終於令你無法再好好的定睛看我、解讀出我努力向你傳遞的不快了吧。也是的。也是的。我不過是那洪水裡可以隨時被忽略的一滴連形狀面目都沒有的污水罷了。

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願。我以為只要一直吞聲忍氣、一直原諒你對我的不重視和不負責任,只要我一直愛你就已經足夠了,但原來我在乎。我很在意。我在意得開始暴飲暴食然後不太低調地扣喉,我和看起來很放蕩的男生擁抱、把長髮剪成醜惡的亂毛、再把手腕用力割破;我上載一大堆空酒罐的相片、談及自己身體上的各種痛楚與惡疾、在自我介紹的職業一欄填上「毒梟」,只要能讓你駐足三十秒看清楚我的近況、甚至查查yahoo字典看看「梟」是什麼意思,怎樣的手段都可以。 可是你還是沒有看過來。

於是我開始在現實世界裡迫你看見我,既然網上世界的噪音太多,你的視野又總把我的演出排除在外。我開始在你會經過的咖啡廳外假裝借賣火柴之名行乞,就算過了冬至也決不穿厚重的大衣,生怕過肘的衣袖會把我腕上的傷痕掩蓋;我會趕跑所有自以為是好撒馬利亞人的路人,把他們塞給我的紙鈔點火燃盡,脫掉他們強加於我身上的大衣推開他們端來的熱湯,他們的重視與協助我都不在乎,我要的是你發現我、停步並注視著我,只看著我一個,只有我一個。那時,你終於會看得見,你在我身上做成的傷害了吧。

可是你還是沒有看過來。連我以在街頭倒斃的姿態高調地攔路,你也不會停下來、看我一眼嗎?難道我真的不重要得連屍體也不值得你注目兩秒嗎?

我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