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ne 2, 2012
搖晃
如果沉重的地球決定放鬆一下引力再立刻緊握,我就會翻過渡輪後面的欄杆,混入被船尾刮得冰涼地沸騰的浪花裡。然後會怎樣呢?浪花應該能把我完整地隱去,像大灘的塗改液一樣;我應該可以輕易地跟隨波浪運動,和那片花白一起沸騰、向左右散開、然後完整地稀釋在有大半個地球那麼大的海裡,像人輕易地稀釋在燈火裡、再稀釋在夜景裡、在大陸裡、在地球裡、在小半個發亮的月球和全面燃燒的太陽之間。是的人其實只有在自己的皮膚以內才能濃烈,而只有濃烈才能灼傷,內臟,以及皮膚,直至自燃,如果持續專注。而人亦可以被稀釋,那麼的輕易、甚至不必離開哪裡或走到哪裡,卻那麼的困難,只要開始了蒸餾自己,自己就只得繼續蒸餾自己,直至,直至什麼呢,我還不知道。
漫畫裡的男子以同樣的姿態靠著高處的欄杆面對黑夜,他掂起腳尖掂起腳尖上衣下擺慢慢上升,露出了腰後漆黑的陸龜圖騰;後來漫畫裡的男子說他不會往下跳,因為被留下了記號啊,被他所愛的男子,用皮下的顏料提醒他要如陸龜一樣牢牢的踏在地上。同船的友人從後面環住我的腰、用另一隻手把相機舉到我們的臉前;是因為她看不見我背向光源的臉,才會叫我回頭看她吧。我笑。真誠但不自然。下船後許久仍像坐在船尾的浪花上般搖搖晃晃,或許是只此一次被浪撞到的陸龜,或許是浪本人,我還不知道。我還在搖晃。
120602
Friday, April 6, 2012
medusa
她轉身走向大門,沒有拿鑰匙,也沒有帶走任何一件她執迷地喜愛的長外套。打開門以後冒起的雞皮疙瘩才比父親的屍體新鮮了一些。她赤身步出升降機,對嚇呆了的管理員說:我父親剛心臟病發了,大門沒鎖,你去收拾吧。然後她赤身踏入大街,路人紛紛回頭,但她沒有。長髮在她背上輕輕的揚起,指向原點以外的每一個方向。她繼續走遠。
120406
Sunday, March 25, 2012
argh.
砍開一顆椰皇的頂端將吸筒插進去,把小腦袋裡的汁液仔細地喝光;在下顎的門牙上敲開一隻又一隻的生雞蛋倒在口腔裡,黏滑的蛋清扯著蛋黃往喉嚨裡鑽,蛋黃卡在喉頭上滑不進去,就輕輕一吞,薄膜爆破蛋汁四濺,你吞了一顆又一顆的生命,再把蛋殼扔在地上用腳掌踩爛。車厘茄、藍莓、沙田柚和石榴一起死在攪拌機的刀片下,砍碎了擠破了攪爛了混淆了,喝下去,一片戰場殘骸的口感。乳鴿,油炸的,半打,也許是兄弟也許不是,整齊的排在盤子上裸體俯首;豬頸肉、牛舌、雞心和鴨腎,四不像的組合,油膩得必須來一杯酸性的飲料。檸檬片疊在杯底被凌遲了一整個下午,你的心情還是未變得明朗,你再點了一桶雜亂的雞件,雞腿和雞翼和雞胸降解為閃著油光的零散骨頭,沒有用的,口腔裡的凌虐再暴烈對象也早已沒感覺,你咀嚼動物和植物的生命,生命蹂躪你的情緒和理性。還是要報復嗎,人總無法贏過生命除非生命主動離開,你用力一嚼咬破了口腔內壁,油膩和熱氣自血肉往身體裡滲,你輸了,這一次你又輸了。
120324
Wednesday, March 21, 2012
keep breathing.

頭仰後,保持氣道暢通。那套電影的男主角說是啊那場哭戲我哭得鼻涕直流,同是男演員的綜藝節目主持說是啊我看得出來因為我也拍過哭戲,鼻涕一直流你就只可以一直把頭往後仰把它吸回去,可是那是沒有用的啦沒有人可以真的痛哭時帥得不流鼻涕的啦哈哈哈哈。不過鼻腔的確變清爽了,空氣和別的似乎都能沉澱進後仰的鼻子,然後,肋骨就能順滑地起伏,心臟就能繼續跳動,眼淚往上流進耳殼可是那不重要,只要能呼吸就好。
雙手掌心交疊按住右邊鎖骨對下刺痛的平坦,稍稍用力壓下去,也居然真的壓下去了,還真的凹下去了,急救課上練習心外壓的時候總以為真人的身體肯定比假人堅實,但原來血肉是血肉長城是長城,肋骨還是比磚頭柔軟得多。如果心臟說它不想再跳了,也可以自己按壓胸口中間強迫它收縮吧。那個胸部太大衣服太短的綜藝女星跪在躺平的男主持人旁邊說,要找出傷者乳頭之間的中間點才能進行心外壓,站在高處的男主持人二號說妳怎麼知道他的乳頭在哪哈哈哈哈,女星臉紅著說憑經驗啊哎啊我好像愈描愈黑了,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導師說過需要接受心外壓的傷者某意義上已經死了,救不回來急救員也不必太內疚,不知道他是開玩笑的說說而已還是真的想讓學員們放心去救人,不過還想掙扎就好,還想心跳就好。頭保持抬高仰後,保持氣道暢通。Keep breathing. Keep breathing.
120320
Monday, March 12, 2012
轉述

我說我覺得自己正在腐朽,我剛看見了身上冒出的第一個黑色斑點,可是在句子延伸至句號以前,我就被翻了過去,肚腹的弧度朝向另外一邊,完好無缺的鮮黃皮膚被陽光照得發亮,於是那個句子便失效了。我把它擱在一旁,開始串起另一個句子:我說最近獸把我放在陽光下,被曬熱時我覺得身體被治癒了,大概是因為這溫度讓我回到了在熱帶長大的那些日子,那時我和你一樣飽滿溫熱,沒有揮之不去的潮濕及鬱燥——可是在我可以把句子送去你身邊以前,太陽又下山了,我的身體又失去了溫度,壓在身體下方的那個黑色斑點開始下陷並蝕入表皮,我惶恐,我慌亂地企圖組織下一個句子讓你知道,然而轉述的速度太慢了,我的語句尚未成形,身上的斑點又多了一個,於是我捧著那堆已成形但來不及投寄已經失效的字串,不知道該把它吃回去還是該不負責任的照常拋出。
轉述的必要來自阻礙視線的距離:我獨自躺在這裡,你看不見的這裡,日復一日的織著關於我的近況的句子。好些句子都等不及郵寄便掉落在附近,居然還擊起了回音,那很實在而且迅速,就如直接對話一樣。然而我無法因為講過了而不再試著向身在另一時區的你投寄話語,敘述從來不是為了運動而是為了交通,即使話語失效的速度比我身體敗壞的速度更快我仍然不死心的拼命和它競速;總有一種速度可以打敗生物時鐘可以跑贏肉身和物理,我知道我知道那叫做思念,只要你在那邊想起我,你就會比誰都更快看見我躺在這裡,身上湧現一個又一個黑色斑點,緩慢地,浮現。
120312
Monday, December 26, 2011
description
我獨坐房間裡,命記憶畫一個你,就在我眼前,在這城中,在這個冬夜裡。
比空郵更快的望梅止渴。
Thursday, October 13, 2011
地洞
我家的月餅還未吃完呢,可是都快萬聖節了,超可怕的,他說。(嚼嚼嚼)今年的哈囉喂廣告依然是請羅蘭姐壓軸呢,聽說因為太嚇人而被投訴了——不過你應該已經在網上看到了吧,他說。另外我家的那兩隻龜啊,開始學會了抓人囉,上個星期我才被抓出了一道adidas logo來,痛到呢,他說。(嚼嚼)然後我們一起去吃過蒸包點的那家店已經不在了,那些受不了幾乎沒有氧氣的自修室的冬天晚上,我們吃過那些熱騰騰的菜肉包啊,超好吃的,他說。(嚼嚼嚼)啊對了我的frozen yogurt集點卡還差一點就集滿了,可以換一杯中杯的froyo,我在想要不要約誰陪我一起去,(嚼嚼)因為我從來沒試過一個人坐在店裡吃froyo,應該會好尷尬吧,他說。那次我們坐在店裡的落地玻璃前分吃一杯froyo時還被外面路過的師弟們看見了呢,不過應該不會傳出什麼奇怪的傳聞來吧,只是一杯froyo吧,他說。(嚼嚼嚼,嚼嚼嚼)倒是你去留學以後我好像更少花錢了,應該是因為我幾乎都沒有再去逛街買衣服了,也沒有去唱過K,也沒有…(嚼嚼)…沒有別人會半夜三更叫我落樓一起吃宵夜,他說。(嚼嚼嚼)不知道啊,只得自己一個去逛街,總是一點購物慾都沒有,他說。(嚼嚼嚼)我有試過約其他人去購物,可是……不知道呢,可能是因為我太習慣你那麼習慣我的喜好,衣服的色調、價格、質感、剪裁,他們以為我喜歡的,永遠偏差那麼一點,然後我就會想,如果是你,你就會知道吧,他說。(嚼嚼嚼,嚼嚼嚼)而且我還沒能因為想講「我喜歡的那種氣味的止汗劑停產了」之類的雞毛蒜皮廢話而打電話給他們,那種話一向都是只在和你煲電話粥時或一起坐巴士時或一起逛街時講的啊,那甚至無聊得不能當成和不太熟的大學同學碰面時的寒喧內容、家常得連send個email給你也覺得不環保,可是我就是想要講啊,老是想要跟誰講,我都快要去挖個地洞然後講給它聽了,他說。怎麼形容呢,就像是後面的牙縫裡卡了蔥的感覺吧,他說。(嚼嚼)喔對了,我的另一隻智慧齒剛長到一半,如果另一半長不出來或是因為擦牙擦不到而蛀掉的話還是得要拔,所以現在我擦牙擦得超仔細的呢,他說。我還因此而開始嚼香口膠了呢,他說。(嚼嚼嚼)原來最沒薄荷味的香口膠是西柚味呢,他說。(嚼嚼嚼)
還有就是,我想念你,他說。(嚼—嚼—嚼—嚼—嚼)
(取出香口膠)(把香口膠黏在磚牆的縫裡)(上樓)(進屋)(開始專心寫功課)
(然後牆上的香口膠們日漸硬化,把自言自語都凝固在牆裡。即使來自別的城市的風吹過,也沒有吹出泄密的笛聲。)
(嚼嚼嚼嚼嚼。)
111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