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y 10, 2015

《補丁之家》推薦序

好久以前畫的許迪鏘


文出人外──小記黃怡
許迪鏘

錢鍾書說,如果你覺得雞蛋好吃,沒有必要認識那下蛋的母雞。西西也認為,了解一個作家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讀他的作品。伊塔洛卡爾維諾對不少有關他的生平資料說他出生於意大利聖雷莫一直不予更正,事實上他生於古巴夏灣那近郊的一個小鎮。卡爾維諾認為,失實的訊息反而更能說明他的成長環境和作家背景這意味傳記許多時都是虛構的,而卡爾維諾相信,一個作家的作品就是讀者所需要知道的作家傳記的全部。
然而,中國人讀書,素來主張「讀其書,知其人」,認識那母雞,跟更好的品嘗牠下的蛋看來並不是全不相關的兩回事。讀其書,想見其為人的另一面,就是見其為人,可以更好的讀其書。
因此我總是記著那個心理遠遠遙遠於實際時間的和黃怡初見的夏日,二年青年文學獎頒獎禮過後跟袁兆昌和她和另一位小妹妹到她母校聖士提反女校對面的一家二手書店兼咖啡廳喝茶。當年她拿了個小小說的甚麼獎,還是個中學生,但很快她便是個出版了一部小說集的作者和香港大學的學生。袁兆昌為了要我給她的小說集寫點推介,預早便給我傳了她集中的小說作品。我讀了覺得她的寫法很獨特,跟某些故弄玄虛的「新人」小說很不一樣。這次以及以後幾次的會面,也許黃怡不會相信,我是帶著一種仰視的目光去試圖認識一位新起的小說家。
我和她談閱讀,談她所受的影響。她當然提到一些名字,我隱約就覺得她的文字裡也有點這些名字的影子,但慢慢的發覺,她還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方法,其實從一開始模仿(如果有的話)的形跡就很不明顯。在她的第一部小說集《據報有人寫小說》的簡介中我這麼寫:

小說作者把內容顛三倒四加以改裝而對現實施以嘲諷,突顯了世事的荒唐與荒謬,跟傳統的現實或寫實小說很不一樣。我們也窺視了作者對自身(在小說中或以他者的形態出現)及身邊瑣事細緻敏銳的觀察和感應,從文字上觸撫到年輕心靈的躁動與疑惑,但其中既有挑剔也有幽默,予人以閱讀年輕作者作品時罕有的愉悅。

20102014年間,黃怡進了大學又畢了業,到倫敦當過交換生,在2012年的暑假到過大陸一家兒童院舍當義工。院舍收容的,大概都是智力上有問題的兒童和青少年,這一次經驗,醞釀了這部小說集《補丁之家》裡的作品。黃怡說,補丁,像是孩子們都有不同的缺口,要用不同的東西修補。雖然每篇篇末都有簡短的文字介紹小說中與院舍有關的背景人物,但故事並不一定與之有關,而是作者借人發揮的,我覺得有時是抒情的演繹,當然有時也是現實,比如家庭暴力,比如人與人的疏隔的反映。
相比前一部小說,新作品的內容和文字都顯得比較沉重。不但孩子們有不同的缺口,作者乎也有某種空白需要填補。我由是明白為甚麼許多作家都抗拒讓讀者太熟悉他們的個人生平和行事,這有時的會確反過來干擾對他們作品的理解。認識黃怡的作品先於她的個人,我倒可以想見其為人,到真見了她的人,我可以說,有這樣的人才有這樣的作品。但實在的說,我不大能理解《補丁之家》的作者,也許,我對黃怡的認識還是很膚淺吧。
我的意思是,眼前這個雖然是大學畢業生而仍未脫其靦腆的女孩,在《補丁之家》裡展現的有不少身體和精神上的粗暴(是brutality而不是暴力violence)。比方《為甚麼不可以問──回應千金》,千金應是院舍裡的一個人物,「一一個曾經讓我動怒的孩子」,但作者只是借此帶出人與人之間潛藏的矛盾,不在行為上,而在語言上。有理智的人,會壓抑那一句話說出就是火的衝動,就像作者說:「我只能暗自決定往後我不要當像千金那樣的人。」(千金衝著一名院友說他是「自閉症」)但在小說的正文中我(用括號引述)和你(有幾個不同身分的你和妳)的心理矛盾在我可不可以問一句……(妳是個同性戀者?你是個窮光蛋?妳的兒子弱智兼自閉?)之間擺盪和掙扎,「喂,基婆,妳哭什麼,妳有抑鬱症嗎。」這最後的一問,看來出於一個不知身分的第三者,乃至是作者的自我扣問。整篇小說的感情是壓抑的,這種心理我沒法想像是出於一個我認識的應該還是在成長中的女孩。
自然我也不會傻得把文學作品中的我等同現實中的我。讀《據報有人寫小說》,我會驚異於小說的內容和內涵以至文字功夫超越了作者的實際年齡,讀《補丁之家》,我知道不應再有這樣的想法。就如我們不能從人的外貎判斷他的內心,文學作者的思想和感情要更複雜得多,而古人早也有「文出人外」的說法──歐陽修《致梅聖俞》:「緣文尋意,益究益深。清池茂林,俯仰觴詠,他腸蘊此,欲寫未能。聖俞所得,文出人外……」這裡的「人」當解作他人,我倒認為也可指其本人,指超出了作者本人所應有的境界,即所謂自我超越。
我看到的小說家,對現實極其敏感,觀察細致,有能夠擺脫現實羈絆的想像力,而且毫不忌憚地以不同方法展示她駕馭文字的能力和思考所能達至的深度。就像兩年前一個炎熱的夏日她讓江瓊珠和她的拍攝團隊在香港大學和香港仔一個美術工作室為《他們總是讀西西》紀錄片拍一輯她講西西的片段,她化了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淡妝,整個人散發出來的青春光芒,令我不敢逼視。在這樣的青春光芒中,我隱約看到她文字間年輕人感情的躁動。
認識小說家的趣味,因此不全在於冀求從對個人的認知進入作品更深層的領域,也在於人與作品互證,見識一位作家的成長與其風格及作品成形的關係。《據報有人寫小說》之後,還會有甚麼呢?《補丁之家》之後,又會有甚麼?院舍之外,還有甚麼生活上的衝擊,維繫著她寫作的衝動?這,在眼前當然是不會有答案的。
在散文《我和我的父輩》(《明報世紀》2014615,黃怡抒寫了對父輩(她父親和劍橋的船夫老頭)生活態度的讚許,敢情是出於對年齡上也屬父輩的我的同情,她偶爾也得陪我喝一下茶,但這個人來來去去都只是去中學時常去的那家甜品店。那我就引領以待,看看下一次她會帶我去到怎樣的一個地方。


Wednesday, April 15, 2015

孩子教我的那些事(關於新書《補丁之家》)


(原刊於《明報》世紀版,20150411)

數年來在報章寫的, 結集出版後,好多朋友都說這本書揪心的程度把他們嚇了一跳,因為孤兒們的故事把眾人藏起的心事和傷痛都翻開來了,而新書封面的色調和美麗的貓同在兒童遊樂場裏取景,一切溫柔得使人沒有防備。是的,我認識的孤兒們同樣像是只把鼻尖露出水面的冰山,得一頭栽進去才能靠近鋒利的真相。

「孤兒」是一個必然引起憐憫的名詞,因為它指向一種明顯而沉重的缺失,可是剛踏進那所「孤兒院」時孩子們卻真誠地盡情笑着跳着叫着歡迎我們幾個香港大學生,愉快而精力充沛得和「一般」的同齡兒童無異。在兩個月的實習期裏我慢慢看見孩子們藏在心裏的各種重量級傷痛和秘密、同時又有幸陪伴他們引發他們動用整張臉的肌肉的大笑,真確的歡樂和巨大的缺失在這些年幼的軀體裏和平共存的模樣實在詭異而瑰麗。

收藏傷痛的孩子
在那安靜的廣東小城兒童福利院裏住的都是幾歲到十來歲的「孤兒」,除了家庭的缺失外幾乎每個孩子都有不同的精神或肢體障礙。他們往往會有一些和院舍外的人不一樣的行為或經歷,比如自閉症的獨特眼神和小動作、針對個別身體缺陷的醫療程序和康復過程等,和我熟悉的人物和環境都距離很遠──正因如此我本來不特別喜歡小孩子,在他們面前我所熟悉的溝通方式、社交禮儀和思考邏輯幾乎全部失效,被迫跟他們相處和獨自在言語不同的城市裏迷路一樣,總會覺得手足無措。不過人類總有許多共同的溝通方式,就算不用成熟的語言我們還是可以跟嬰兒和貓以食物、表情和擁抱溝通,當然也可以透過文學了解別的時空或身分的人看世界的角度。而當我發現孩子們開啟了我的母性特質,那一切的溝通障礙都不再重要了。

我對自己和別人的傷痛都很敏感,看電影看到虐待和毆打的畫面會跑到別的房間、彷彿如果我看不見電影裏的人物就不會受苦,和看不見收在大人背後的玩具就以為玩具不再存在的幼兒差不多。可是各自把苦痛藏起來就代表不存在嗎?那群活潑的孩子們和我們撒嬌玩鬧得再快樂都無法否定缺失的事實。比如「古惑仔」因為肢體障礙而難以控制肌肉、講話也不流暢,可是他聰慧、善良而且非常好學,常常抓起我們的指頭來數手指、讓我們教他簡單的數學,就算有時會流口水、手指伸不直或不小心撞上門框,仍是笑呵呵的繼續練習。他那不為什麼的好學讓我想起我城的家長對子女成績的重視,養出了滿城的補習天王、填滿時間表的才藝班,和壓力大得想要自盡的小學生──在寫給「古惑仔」的《希臘語數學》裏,一家人因為各自對家人的期望而互相傷害,房子裏只有鋁窗才記得學習純粹為滿足求知慾的趣味,無欲無求如不需追求成績的「古惑仔」。

另一個讓我在意的孩子是「笑蟲」。她年紀比我稍大、也擁有經歷完青春期的女性身體,只是在集體生活的院舍裏,和她一樣的女子只有兩三個。所有孩子們對於和自己不同的特質總都觸覺敏銳, 「笑蟲」也和一般的少女一樣,常常因為自己的身體比同伴早發育而被捉弄,卻沒有書中〈木瓜〉一文裏女主角報復同學的意識,總是默默的承受欺負,扮演冰山。

就像這樣,在和這群特殊的孩子們共同生活的時候,好些我差點忘記經歷過或聽說過的情緒都回來探望。小說裏友情的無常、文字或肢體語言在最在意的人面前失效、對自己的身體缺乏自信或因為自己和同儕不一樣而被人排擠等,都是許多人有過的經驗;把和孤兒們相處的經歷寫成這本蒐集身體、心靈和人際關係裏各種缺失的小說集後我才發現,他們和我們有許多作為人類這種社交動物的共同痛處,不只是孤兒們才經歷過傷痛、需要不同的補丁吧。

關於幸福
補丁之家》序裏許迪鏘先生說很難想像書中的傷痛來源是我,其實我會把經歷過的感情提煉出來、裝在小說人物裏,塑成一些像情歌一樣專注於某些感情的情緒標本。據說西西讀過其中一些小說後覺得那是散文,或許就是因為看穿了那些情感並非無中生有吧;亦如許先生所說,在院舍裏需要修補的不只是兒童們,也包括我這個被派去實習的大學生。我們四個實習生在福利院的宿舍裏同住了兩個月,每天和特殊教育老師一起帶課堂活動、幫助阿姨們一起照顧孩子起居吃點心,周末和孩子們一起出外活動或跟室友們逛逛那城的街區,生活節奏比在香港慢很多(而且宿舍房間沒有wifi),便有了許多觀察和自省的空間,仔細反芻那些二十歲左右便得經歷的煩惱和甜蜜。

而幸福是我們四人常常思考的事情。孤兒的生命裏都有些明顯的缺失,我們作為來自世界上其中一個最富裕的城市、受過良好的教育、相當快樂又健康的年輕人,面對和我們處境如此不同的孩子該如何自處?在後記裏面我和其中兩位室友談起,結果都覺得要提醒自己不要把量度自己幸福的尺度硬套到所有人身上,因為抱持缺失不代表不可能以自己的方式找到快樂。畢竟生命裏的補丁不一定是一場改善兔唇的手術或一對外國的養父養母,補丁可以是一個真正的朋友、你愛的人對你的回應、對曾經傷害你的人的原諒……很多人把伴侶比喻為失而復得的另一半、my better half、或是讓生命圓滿的人,那麼大家不就是彼此的補丁了嗎?而幸福絕不一定只在世界上最富裕自由的城裏才能尋得,只要見過福利院的孩子們第一次嘗到香甜的蝴蝶酥或第一次拿長竹竿在院子裏打落樹上芒果的香港大學生那眼睛裏閃亮的喜悅,你就會相信。

(標題為編輯所擬)

Wednesday, April 9, 2014

Bloomsday


即使是紮根泥土的植物們,也不一定能如戀人般久存(然而誰又能斷言哪個戀人能久留成歸人)。當然sui送我的這盤Richard比我送她的那朵Richard長命多了:那朵如無腳小鳥的Richard美麗到當天日落後就枯萎了、無法如我所願的陪著鬱悶的友人,而sui在我病倒的午後帶來我家的連根Richard,則在陽光最暖的南窗美麗到長出三個新的花蕾。(愛情的開端總是如此滿懷希望。)

然後他就病倒了,在我剛決定讓自己的心和Richard一樣開朗的時候。(然後墜落。)大量的綠葉枯萎掉落,瘦小緊閉的花蕾上爬滿和葉子一樣的黑點。我推掉朋友的約會用手邊的材料造了急救的農藥,拿本來只剪線頭的利剪給Richard截肢:如果花葉上的黑點釋放更多的致病胞子,就連僅餘的健康葉片都無法存活,如殭屍,或癌。每剪一刀都得用酒精給手術刀消毒,我如給自己骨肉動刀的醫師般把病枝都葬在廚房垃圾筒。不是說好我們長大了要繼承國土嗎,我彷彿聽見花蕾們的遺言。(然而誰又能只許往後必定能守的諾言呢,當我們不比別人聖賢。)

網上的智者述說著玫瑰的堅強,就算把所有葉片剪去也總能重生;於是我不斷的給他餵藥、不心軟地剪葉,我想看到他再次長出新葉,彷彿只有經歷過傷患才能讓惡運滿意、讓我們平安終老。(又有哪段戀情不曾破損呢。)sui轉來用音樂讓鬱金香和美女櫻變得強壯的療法,於是我開始對住在鋼琴旁邊的Richard講話,你要加油,你要堅強,晚上的玻璃窗讓我看見自己堅強的臉而照不出潛伏的擔憂和不安。(如果妳害怕,就把我的愛分去用,你張著雙臂堅定地說。)

終於Richard又長出了一個新的花蕾。(邊哭邊笑那最蠢但又最浪漫的話,並不是什麼完全不蠢的浪漫事兒。)我寵愛的玫瑰終於開花了,在這潮濕得讓人渴慕魚鰓的春天。然而不適於我城濕度的Richard又長出了黑點,好不容易長出來的新葉枯黑得如火災後的殘枝;士兵圍著城堡的高塔擴散迫近,所以年輕的新王除了俯視又能怎樣?我像為終將夭折的嬰兒擺滿月酒般邀請sui來參加Richard的Bloomsday Party:即使他活不到下一次Bloomsday,他也盡了全力給我開出了最美的一朵Richard。(而記憶總比肉身長壽。)只要這樣,就足夠我們浪漫。


20140322

Friday, February 21, 2014

Androgyny/關於髮型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21007)


這樣的心情的確像鬆餅粉漿一樣黏膩難纏呢。妳或許不記得了吧,那夜我獨自在廚房裡煎鬆餅,我一直哭、哭到打翻牛奶、把粉漿弄得滿身都是,妳就走進來把那碗粉漿拿過去,笑著說,我們以後就把所有黏膩曖昧的麻煩事都喚作pancake batter吧,像是,那個professor的論文要求真的很pancake batter,要清理黏在妳頭髮裡的粉漿真的很pancake batter,這碗怎煎都煎不好的pancake batter真的很pancake batter。於是我也笑了,雖然妳不知道的是,讓我哭的人就是妳啊。

那時候我就知道了。在沉悶的長途巴士上我常昏睡著把頭垂到妳肩上,而當我醒來時,妳也總是睡著了,把耳朵倚在我頭頂那片生來就有縫隙、最貼近腦袋的骨頭,彷彿會讓妳的髮穿過頭顱,化成神經線讓我的呼吸與妳同步。妳的呼吸總是安靜的、緩慢的,輕柔的像妳的髮,於是我也一樣垂著頭、垂著眼臉,柔柔的呼吸,等妳再次把我吵醒;而當我再也捨不得睡著,我就知道,我中招了。

於是我突然變成了女性。妳應該比誰都看得更清楚吧,我那猶如變性的轉變:我們自小學開始就玩在一起、也就一起不在乎其他的女孩如何扮演女孩或男孩,到考進同一所大學並一起租住同一間套房以後我們仍是自小認識的那樣的我們。我們的衣服都如最廉價的童裝般無分男女裝、都是直身的圓領T-shirt和及膝的短褲,不因為個人風格卻因為我們都不在乎衣著打扮;我們的髮都短如流行的bob頭,也只因為bob頭是我們惟一懂得對方修剪的髮型。我們草根、離群、像兩隻在燒焦的草原上互相依偎的小獸,世界紛亂嘈雜,在性別以外,我們實在有太多更值得關注的事。

可是我還是突變了,由宛若幼童的雌雄同體變成溫婉柔美的女性,比青春期更貼近心靈,也比第一次月經來得突然。我仔細採購輕盈的紗裙和細軟的白毛衣,在意眨動的睫毛能否把妳的視線卡住,也不再讓妳把我的髮每月修短,任由它嫵媚地垂在耳邊和頸後;我的指頭變得尖細溫柔,腳步收斂變慢,好像有什麼自體內迸發並散至全身。我無容置疑地愛上了妳,也就無法逆轉地,化成了可以被愛的女性。

可是妳也突變了,在我忙著轉變的時候:妳買來昂貴的球鞋、闊大的腕表和灰色的平腳內褲,我第一次在待洗的衣物中看見的時候,居然想起了那些男足球明星的黑白廣告照來,名牌內褲不打算遮掩的是半身充滿睪丸素的肌肉,這樣的形象要套到妳身上來嗎——我臉紅了,彷彿我是闖進了男更衣室的純情少女,即使我們明明早就能跟彼此的內衣或裸體和睦共處,自我們仍然雌雄同體的時候。

然後妳告訴我,妳愛上了不同學系的男生,所以妳才突然變成了男性。可是我也是因為愛上妳才突然變成女性啊——怎麼我不可以直接這樣對妳講、而只落得深夜狼狽地煎鬆餅用甜食逗自己開心的卑微情狀啊?你還不知就裡的來逗我開心,而我又被你一逗就破涕而笑,我自憐,但我還是無法狠下心背著妳走開,我甚至還拿起了妳特地買來的電剪刀,把妳耳邊的髮剃短,密合妳正在逃求並日漸貼近的男性氛圍。

我從不知道妳的髮可以有那樣的質感,只要剃至短若眉毛,就能變得如此尖硬細密。本來妳的髮摸起來一直都柔軟如妳的耳垂——可是在妳忽然跑去打了三個耳洞、長期掛上閃亮銳利的耳環以後,妳的耳垂就不再容許我觸摸了吧,像妳耳際的短髮也不會再靠在我的頭頂了吧。不因為那短髮會刺痛我把我弄醒,而是,在妳身邊,將會優先能觸碰妳肩膀的,男人,而我呢,我只是和妳青梅竹馬的一個,女人。

我們的性別果然像用雙手捧起的鬆餅粉漿般流動滑膩而無法凝固掌握。妳現在該在某家餐廳或戲院演出某位男子的女友角色吧,而我呢,我仍獨站在廚房裡用著妳慣用的無聊白癡比喻,垃圾筒裡有妳出發去約會前我幫妳剃掉的髮,那盒鬆餅粉仍站在伸手可及的架上,還有大半盒沒有吃完。哎,真的是,很可悲呢,這樣的pancake batter

120926
(註:剛到達福利院時,孩子們似乎都剛剪過頭髮,除了會出去外面上學的幾個大女孩外,每個孩子都留著一模一樣、短如鏟青頭的短髮,完全無法憑髮型來判斷他/她們的性別。到了實習的後期孩子們的頭髮變長了一點,便開始出現不同的髮質和生長方向,我也看出了孩子們身為男性或女性的氣質,不會再把他/她們的性別搞混;而我們四個性格各異的「姐姐」頭髮長度的差距大至三十厘米,孩子們卻從來沒把我們的性別搞混過。)

Thursday, December 5, 2013

維多利亞林,二零三三

(原刊於字花第44期)



在想到最能代表並總結所謂「香港」為何物的物事以前維多利亞林必須先買到一套完美的衣服——她的母親給了她四千元,在今日的香港大概可以買到一襲中等價位的裙子或一套在旺角訂製的廉價西裝吧。時間無多了:慘不忍睹的文憑試已經結束、六月尾的謝師宴日漸迫近,而逃離香港到英國留學的機票亦已訂於八月初,所謂什麼是香港的問題,維多利亞林決定留待事關重大的Grad DinGraduation Dinner)過後才認真思考。

可是所謂的香港實在是什麼呢?她在Vivienne Westwood裡摸著流行雜誌介紹過的新季格仔西裝褸時仍然不禁想起:我可以帶什麼到英國去向新同學形容我城以及我本人呢?嗯,還是不要分心,為Grad Din選衣服可是無比重要的事,因為這可是她第一次有借口徹底靠近姐姐的形象:出生於姐姐之後讓維多利亞林一直都得穿姐姐的舊衣服,由校服至襪子至柔軟細白的第一件胸衣,在緊貼維多利亞林的皮肉時總仍像帶著姐姐的氣味和形狀,像是生在殖民地城市裡四周都有屬於前朝的異族痕跡——咦,或許這樣的故事或比喻可以帶到英國去冒充殖民地時代的香港氣氛?可是連維多利亞林的姐姐也年輕得無法生於解殖以前,身為妹妹的維多利亞林又如何能假裝自己經歷過那遠古的年代?

不過維多利亞林又何必理會那所謂的歷史呢。她年輕的身體裡連母親的影子也幾乎看不見。維多利亞林的母親總是那樣典型的母親,肥胖、保守、把自己所認識的無趣人生及狹小世界理所當然的當作可能性的全部並總想像母雞一樣把孩子以及別人都收納在自己的生活模式裡。維多利亞林出生以前英國通過承認同性戀婚姻的法案,當她長大至發現她所處的世界裡人們不只愛異性時,她的姐姐便把她在英國結識的未婚妻和大學畢業證書一起自帶回家。姐姐再次離家前把她的牛津鞋和Fred Perry襯衫都留給維多利亞林,她說,終有一天妳也會想穿的。那時候維多利亞林並不明白。維多利亞是女孩啊。女孩不都是穿裙子和高跟鞋正如香港和中國接壤所以兩個族群的人必定相似,那樣自然嗎。

而姐姐和當時的未婚妻請母親到英國見證她倆的婚禮時她一直閉著眼,彷彿不把眼睛張開,頭髮鏟青如當年仍是少女的G.E.M.那樣的大女兒以及她的同性戀人就不會存在。事後母親再給維多利亞林買來了更多的傘裙和白背心,可是後來維多利亞林在颱風天把姐姐的舊衣服翻出來搭配著玩時,她忽然對於姐姐所愛的密合的褲衩和靠攏的領口有了渴望。原來被衣料細密地包裹身體是如此的溫厚,活動自如並感覺安穩。這就是一直買裙子給我和姐姐和她自己的母親不曾告訴我們的秘密嗎,穿衣而沒有對裸露四肢的羞恥或裙擺讓目光攀越的恐懼,這樣的可能性,如北韓仍未讓國民知道在國境以外的那一切萬紫千紅?

可是維多利亞林不是北韓人也不是母親,她早已和其他的香港人一樣知曉來自世界各地的品牌和價值觀比如對高瘦女生的好評以及經濟自由民主政治的嚮往;維多利亞林路過Burberry時,甚至有想過要不要借Grad Din的名義投資於一件名牌的外套因為不管香港怎樣變幻英倫的同學如何未知,這樣的奢侈總仍會是某種普世價值。她知道每一屆謝師宴裡必定會出現一襲旗袍、一襲及踝長裙和一襲燕尾服,而她知道同學們一直在暗自猜度她會選擇何者。三三四學制讓中學畢業與成年同步,所謂的謝師宴便成了coming of age的宣言;維多利亞林在學校裡一直被高年級的同學標示為「那個穿燕尾服去Grad DinTB的妹妹」、本人卻從沒有姐姐的英氣和堅毅但也不特別女性化或陰柔因此無法輕易被定義,她知道自己在Grad Din的妝扮將會密合或破滅某些預言,或曰幻想。維多利亞林的姐姐把她的燕尾服也留了給作維多利亞林,可是她的身體不如姐姐的瘦削更貼近母親的厚實和凹凸有致,無法擠進早能容納姐姐的平順剪裁裡。她總無法如姐姐般自如地抱持簡約優雅的紳士氣質,她總是不自覺的過度強調陽剛,或是忍不住表露柔美溫和的性格;她仍喜歡自己的小腿在裙下展現的曲線,然後她會想起母親常穿的那些連身裙,以及母親那圓潤的腳瓜。

她在少女雜誌裡讀到一則愛情金句說,不要和討厭妳母親的人在一起因為最終妳的愛人會討厭妳,這句話暗示的大概是每個妳最終都只會和妳的母親無比的相似,樣貌、性格、習性和話語,而維多利亞林實在不想成為像母親這樣肥胖而老土的婦人。她想要像姐姐那樣擁有棱角分明如歐洲人的面容,卻總發現自己的曖昧和怕事和典型的中國人很像。她沒有讓母親發現自己對姐姐的崇拜,也刻意不在母親面前穿姐姐的舊衣服正如她沒有於四號到銅鑼灣尋找衣飾,因為她知道她母親會以為她去了第四十四年舉辦的十幾萬人集會;她留在家裡故意把電視的音量調高,卻無法告訴在手機和地球另一端的姐姐她沒有出門。而她知道即使她在銅鑼灣,她也不會在維園,而會在崇光。她怕。母親和那什麼,她都怕。

她不想要成為母親,卻總無法成為姐姐。那個專門撰寫愛情金句的作家或許是對的。她開始無法逆轉地和母親愈來愈像。她在Topshop裡搜尋帶著姐姐的氣質的襯衫時仍忍不住把母親喜歡的連身裙拼到身上照鏡,而往鏡裡看時母親遺傳給她的輪廓顯眼得如在她身後打轉的內地旅客們。她試著找尋母親一定不會喜歡的各種方正剪裁和厚重布料,可是通通都和她的胸脯和臀部顯得格格不入;而每當她刻意自母親的形象中逃離,母親的形象顯得更加鮮明龐大,像是此時討論香港仍逃不掉中國卻又逃不進英國,那些像姓氏的前置詞。

她自冷氣商場踏進炎熱明亮的街道,她打顫,一瞬間無法發聲也無法睜開眼,她本能地繼續向前走就能走到哪裡可是她知道前面什麼也沒有。她知道她在跨過那終將要到達的限期後她仍會是學生,在不一樣的國家以一樣的語言考取一張更高級的沙紙,所謂的未來大概就是現在的稍微變調及重覆:她將會和不一樣的路人走在同樣是右面行車的街道上,她會以同樣的名字Victoria結交口音不一樣的同學,然而她隱約知道,她的腳踝將以裙擺而非褲腳作裝飾。

而此刻她的雙手只是恰好仍空無一物。

20130611倫敦

Monday, September 30, 2013

香港書展的魔幻(同場加映:妝髮服的魔幻)



小時候香港書屆只是暑假時讓母親付錢買書的墟市,出版了第一本作品《據報有人寫小說》以後,書展忽然變成了比魔衣櫥的另一端更魔幻的場所。實質存在於會場的門固然神秘如隨意門:兩年前我曾經看見一隻右掌按在書展開幕酒會會場那道不起眼的木牆上,木牆就忽然現出了門縫,後面隱藏著的房間裡填滿了興奮的人們,以及那年書展的年度作家西西。穿過那扇門時我既是一名手足無措的粉絲,也是手持作品的作者、將要到講座裡發言的講者以及第二天早上還要打暑假工的大學生,香港書展帶給我的各種魔幻情景,也許亦折射自這些有時重疊在我頭上的帽子。

過去兩三年裡我常陪過點出版的sy在各種書展裡看檔:別的大學生或許忙著上莊、兼職或戀愛,我則在香港和台北的大小書展裡為自己或前輩的書塗畫推銷小卡,並等待去聽講座或買午飯的sy回來接應。當然有時候店員帽子下的作者帽子會被讀者發現:某個在九龍城書節看檔的午後我們買來朱古力奶和點心,邊吃邊在牛奶盒上的空白牛臉上畫呆滯或漫畫少女般的眼睛,畫到一半居然有真正的少女們來買《據報》並請我簽名,讓我不知道該先找續、拿筆還是先把蠢牛朱古力奶藏起來。

然而我們卻不是書展裡最瘋狂的店員:有次點出版在香港書展擺設攤位,那時大眾注視的或許是把書展誤當沙灘的模特兒「店員」,而把書展當作書展的我卻留在失散人士聚集處附近的攤位裡,看著隔壁推銷黑蒜頭食譜的老外先生笑容滿面的跳著舞轉著圈向路人(或失散人士)派發傳單。香港書展賣場的龐大和紛亂讓平躺的書感覺更安靜更被動,而跳著舞的黑蒜頭先生卻總是那麼的怡然自得,彷彿我們身處的並非賣場的偏僻角落而是舞台的中央;而陪著書的我,也就繼續畫著或許無法說服讀者的小卡片,讓書們不比黑蒜頭先生低調。

有時候我也會跑到樓上相對安靜的會議室之間,聽喜歡的作家講話,或應前輩的邀請坐到台上。在倫敦時我讓Ayoutube上的「怎樣閱讀西西」書展講座錄影,聽不懂中文的他笑說我總愛傻笑;可是在踏進會議室前我才剛在那神秘的密室裡和一直敬仰的西西合照、並把自己的第一本小說結集送到偶像的手中,身為粉絲的我又如何能藏起那樣的歡愉?我在不同的書展裡戴過好幾次講者的帽子,實在講過的話已經不太記得了,可是總會想起那些逕自緊張臉紅和傻笑的畫面——喜歡閱讀、寫作和分享的心情如果曾具體呈現在某個時空裡的自己身上,大概就是這些在書展裡被偶像和人群把通常溫和的感動放大的時刻吧。今年的書展遞給我一頂「香港作家巡禮」的帽子,期待它將在會展或以外給我帶來的各種奇異與魔幻。

(原刊《明報》世紀版20130717)
 




(同場加映:妝髮服的魔幻,Cosmopolitan HK, August 2013 )



我相當喜歡stylist姐姐挑的牛仔布襯衫,不過A說像「山區農家女孩」(?)的笑容背後其實都是巨大的蝴蝶夾,把尺寸太大的上衣和(畫面以外的)短褲修成不會自骨架滑落的大小。日常的我不常化妝也不懂把漸長的頭髮燙卷,妝髮服的魔法就留在studio、電視台化妝間和glossy的雜誌頁面裡吧:如果我能美麗,就讓我的美麗無法用溶液卸去,我是這樣想的。(而且不常化妝的皮膚似乎會比較堅強喔。)

雖然我還是默默地想挑戰一下像森林女孩的披肩那樣的黑色長曲髮啦(喂)。難得長髮,難得少女嘛。

Friday, May 17, 2013

記認夫人的方法



(原刊於《明報》世紀版20130412) 

夫人過身後的星期二早上我問同住倫敦宿舍的同學們城內哪裡會有悼念或慶賀的人群,大家在一臉苦惱的擠出一兩個遊客和Londoner混雜的地點後異口同聲的說,別期望太多,外面的人大概只是一樣的匆忙和冷漠而已。我記得我剛在這城著陸後對在英國出生的A說,倫敦人很尊重和自己不一樣的人呢(像是外表「擺到明」是東方人的我),外表「擺到明」不是白人的A說才不是,他們只是不在乎自己以外的人。我和A一起跳上開往市中心的巴士,近門口的行李架上整齊地疊放著四份乘客留下的報紙,每份都被多番翻閱至皺得像梅菜,卻不再被讀者隨手棄在座位上。我拿起手機拍照時,A在我身後微笑。

(夫人過身後三小時我在宿舍的共用廚房裡吃午餐,旁邊的兩個英國女生看著手機說Facebook裡有人以為Meryl Streep死了;我想起我在自己臉書上看見台灣電視畫面把夫人的新聞配上英女皇的畫面。有英國新聞網站收集了好多年輕Twitter用戶的留言,他們問:誰是Margaret Thatcher啊?那篇報導下聚集了好多英國人對歷史和政治冷感年輕人、崩壞教育制度和新聞網站單靠一堆tweets發稿的漫罵。)

以少數下半旗的旗杆作記認我自古老的Waterloo Gardens往同樣下半旗的西敏寺去,還是沒有看見太明顯的悼念或慶祝者,到處仍是來自外地的旅客和正在放春假的英國中學生。(Google UK在我搜尋「Thatcher Death」時以為我想找的是慶祝她離世的party, party kitt-shirt,或是一直在等她離世的isthatcherdeadyet.co.uk。)我在地圖上看見10 Downing Street離西敏寺不遠,順著沿路的半旗走到滿是示威者的街口就直覺找到了——是的,找到了,不過示威者是圍繞簽證議題的Gurhkas,對面的唐寧街十號依然只有旅客和恆常駐守的警察,路過示威者面前的人繼續趕路,或許停下來用手機拍下示威的景象,或者不。

(我對在下午六時才起床的R說:在你睡覺的時候Margaret Thatcher死了。R半睜著過長的瀏海旁邊的左眼問:誰啊?我反覆唸了幾次「Thatcher」,擔心我的Th發音不夠明顯害他聽不懂我所指的Iron lady而明明在BBC電視劇《Sherlock》裡提及她的Sherlock也是如此唸頌她的名字——R拿出手機Google了一下,然後說,噢Thatcher,可是我還是不知道她是誰耶。我捧著我的下午茶炒蛋說天啊你可是我認識的最British-ish的同學啊,他說是啊I am British,然後垂頭吃他的早餐炒蛋。我記得R剛搬進來時說過他來自離宿舍不遠的Finchley,該區的Member of Parliament就是夫人。)

或許A所說的不在乎自己以外的人是一種在情感以外仍keep calm and carry on的態度吧?在一個地鐵站以外的The Ritz hotel仍開門營業,完金沒有夫人的遺體半天前才自停車場運走的跡象,門外的bellboy仍警覺於每輛在這五星級酒店前停下的black cab,純熟地把兩名英國貴婦的行李運進側門以便她們輕鬆的步進華麗的大堂。

(報刊和新聞網頁都說對夫人的情感總只有非黑即白的愛或恨,在車站派發的London Evening Standard頭版左半是燃燒夫人頭像的慶祝者而右半是在夫人家門前彎腰細看悼念花束的西裝男;我把有關的照片給A看,總愛複述網上古怪話語的他無法朗讀示威者的標語,因為他的信仰讓他不講髒話。)

在地鐵站外派發的報紙告訴我夫人的家在步行可及的地方;我自Victoria站拿著地圖走進高貴平靜得寵物狗可以在馬路中心方便的住宅區,在一片米黃色的房子之間一群螢光黃色的警察像顏料濃烈的union jack般標示著某種悼念的方式。一直走在我前面的一對東方人男女早我一步到達,手中的百合花束也已經放在夫人門外;我拿出手機想偷拍他們,他們卻已經步遠,其他送花或信件來的人亦沒有久留,我在門前站了兩分鐘,駐守的警察們已經問我are you alright

於是我和其他我沒有看見的悼念者一樣重回匆忙的Londoners之間流動;回到宿舍,宿友說她在購物大街Oxford Street的櫃員機提款後才發現上面貼了「The witch is dead」——原來真的有人在慶祝她的死訊呢,她說。不過在你所身處的這一塊倫敦沒有在在乎別的女性就是了,晚上才下課的A擁著我說。

Tuesday, March 12, 2013

毛熊:關於毛熊/給樂天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30303)


每當我抬起頭來找她,她都會在。如果她是人魚,我的床就是她的港。我的房子如此的大,她的身軀如此的小,她可以容身的地方總不止我的枕邊——她甚至沒必要留在這裡,她大可以回家,可以離開,可以到公園去到戲院去到商場去到別人的身邊做各種有趣和有意義的事,然而每當我自書桌前抬起頭,她總會躺在我的被褥間,或許安睡,或許無聲地眨著眼,看著我,然後笑,彷彿她是我馴養的一隻貓,或是一頭徹底柔軟的毛熊。

我其實不太記得她第一次在我身邊入睡時是怎樣的感覺——在那之後我們已經如小孩和毛熊般相擁著入睡逾千次,如果我忘了她的體溫有多高,只要把她再抱緊一點就好,如果我想不起親吻她是怎樣的觸感,只要再親她一次就行。那樣的垂手可得讓我沒必要記住我第一次抱著她入睡的實際感覺;我倒是常常想起,她第一次走進這房子來的那天。

那天是她母親的喪禮。我看著她挪動手指讓乾燥的骨灰自掌心自指縫漏進海裡,一小把一小把的,我認得那樣的拖延,像捨不得把甜品吃完的女孩,害怕停止進食後霎時失去前進方向的空虛,我知道她像我一樣再也沒有可以輕易投向的血親——可是我們之間誰也沒想到她會在回航時自甲板一躍而下,開船的大叔跳下去把她救起來然後狠狠的罵說,唔捨得你老母都唔好跳落去搵佢陪啊癡線,她抱著膝蓋裹著毛巾坐在甲板上垂著頭,碼頭自她身後慢慢的靠近而她沒打算起身;我發現我忽然說,不想回家的話,不如來我家睡我母親的房間吧。而一個單身女子如她居然什麼都不問就跳上車跟我回家這一點也實在和我那什麼都不說就自天台跳下去的母親很像:我把她帶到我母親的房間裡、隱形許久的燈亮起的瞬間,我彷彿看不見她,只看見重新運轉的房間,飄滿我母愛用的潤膚膏的香氣。

那天晚上我躺在隔壁的睡房,無法入睡;整座房子都彷彿因為她的存在而活過來了,地板變得溫熱、牆壁變得厚實,自窗外吹來的風像觸手一樣撩撥著滿室的毛熊,我看著像波波池裡的膠球般把我房間的地板鋪滿的毛熊們,忽然覺得牠們都像《美女與野獸》卡通片裡的傭人一樣活過來了——自我母親死後每天我都去買一頭熊,可是牠們從來沒有動靜、沒有體溫,直至那天。我合上眼嘗試把她自腦袋裡清空然後我聽見床褥被擠壓的聲音;我張開眼可是我看不見,我挪動身軀然後我的胸膛輕撞上她的臉,我試著離開可是她緊抓住我的衣襟整個人卷作一團而沒有放手的意圖。她說,shhhh。於是我乖乖地躺在令手臂麻痹的姿勢裡並聽見自己的心臟狂跳如爆谷。

第二天醒來時她仍像貓一樣卷作一團,手如貓爪一樣緊抓住我汗衫的前襟我只得尷尬地維持原狀等她醒來——她忽然抬起頭來看我,然後,又把臉埋進布料裡。我發現我忽然說,好吧。那天她沒有回去,也再也沒有離開我的房子。她任由她的僱主把她解雇、讓自己的房子丟空,每天換穿我母親的舊衣服吃著我準備的粗糙飯餐,入黑了就穿越滿室的毛熊爬到我床的左邊來卷成一團,我問過她要不要和我交換房間,她總只自床單上抬起頭看著我,然後,我發現我爬到床的右邊去,讓她翻過身然後把臉埋在我的橫隔膜附近。

終於我忍不住把她像毛熊一樣抱緊。我說,離開我,可是我邊說邊把她抱緊;我說我買了一頭巨大的毛熊放在我母親的房間裡,還在熊的胸膛裡裝了顆會跳動的機械心臟,我還買了我母親一直想要的暖爐和羽毛被,快點離開我回到我母親的房間去,可是,可是抱緊她的明明是我。她抬起頭來眼睛半睜,忽然湊上來親我的嘴,然後說,我已經抱著我的毛熊了。

然後我們就在一起了。不管「在一起」的意思是如城中流通的比喻般指成為情侶或是純粹指物理上的在一起,我們都在一起了。我離家買菜時總是笑著踏著小跳步回家,陷在書桌前寫稿時總不自覺的抬起頭來看放在電腦旁邊的鏡子——而她總會在那鏡框裡,躺在我的床上,像毛熊一樣和被單非常合襯。我把買來的毛熊都捐到紅十字會去,接收的男生以為我是玩具批發商,我笑著沒有回應。我不是毛熊批發商。我就是毛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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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我把那頭名為樂天的毛熊帶到福利院的宿舍去陪我。樂天本來應該陪在某個孤兒的身邊:中四那年的聖誕節崇拜有為孤兒院收集禮物的環節,我事先在車站前的商店裡買了一頭柔軟而大小適中的熊,並想像那我將永遠不認識的孤兒有這頭熊陪著的夜晚會不會覺得比較溫暖——結果假期結束,我回到課室來發現負責收集禮物的同學忘了把我的毛熊帶走。

或許是因為我沒有把樂天送去陪伴孤兒,我才會被大學派去褔利院裡實習作補償吧。事前我實在不喜歡這樣的任務:我想去台北,想去美國,去哪裡都好總之就是不想去那裡。可是現在我非常慶幸我有過這樣的經驗,甚至會回去探望孩子們、書寫他們的故事;就如我暗自慶幸樂天落到我的身邊,陪我渡過了那許多個多愁善感的晚上。馬後炮時一切總是如此的恰當(笑)。

Tuesday, February 19, 2013

文盲:關於眼鏡/給A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30217)

把他的眼鏡脫掉。放到他夠不著的地方。然後堵住,堵住他的去路,擋在他和眼鏡之間,然後攻擊。專攻柔軟的地方,滿佈神經線而柔軟,膚質細嫩而柔軟,藏在骨頭之間以纖細肌肉覆蓋的,柔軟,以柔軟,我所操縱的柔軟。他的嘴唇開合如浮出水面的魚喙,呼出,呼出不成字也不成樂的氣音,我知道,如失去硬殼的龍蝦,無力抵抗收縮肚腹的本能,如沐浴在暖水裡的孩童,只能瞇眼,嘴角上揚。仰後。

把他的眼鏡脫掉言語也就脫掉,於是防護,於是狡猾,於是虛榮和遊移脫掉,他躺臥在沒有文字沒有草叢的平面,衣衫端正但無比的赤裸。那副輕盈的眼鏡如他的肺葉,如聲帶,我見過他在滿座的大禮堂裡誦讀自己的詩作,柔和的字詞滑過嘴唇落入外置的揚聲器產生共鳴與輕盈眨動的睫毛同調,那樣的話語如樂手的指腹遙距撩撥心弦,而他溫熱而危險的舌躲在略尖的犬齒後像狡猾的王,尖銳的眼神穿透清澈的鏡片而我,我也戴著眼鏡但那是無鏡的黑色膠框,無法防止紫外線或灼燒的閃光刺入眼眸,直迫縮在棋盤一方的王然後,咚的一聲把它推倒。傾倒。

我發現他的盔甲無比堅固。我戴著我的眼鏡框走到他面前還未開口我就發現,我不懂,我不懂他的語言。他的眼鏡裡藏著無數的話言如機警的蛇,自兒時起日夜修煉,自書頁,和學院,和對談,和稿紙,一字一字串成的堅固和靈活,如有機生成的硬殼般天衣無縫地把他包裹得滴水不漏刀槍不入。他把詞句當作保鏢讓女子無法輕易靠近,他擅長折射質詢閃躲陳述,只有話語能穿越話語只有曖昧能反駁曖昧但我不懂,沒有人懂,他那凝聚成晶的修辭和腔調,把最脆弱最貼近內心的視網膜和舌頭和耳鼓都緊緊藏在話語背後,無法靠近。

我不懂得他的語言。我的眼鏡沒有鏡片因為我沒有比喻中的滿肚墨水,我的眼鏡只像一張寫著歡迎光臨的地毯般想把他的眼神引進門框,然而我顯然欠缺了聚焦的鏡片,他的視線穿透我的後腦穿透我的鏡框,我不能,我啞口無言,我沒能自小趴在枕頭上看書讓眼睛得到真正的近視讓比喻和辭藻變得如指尖般靈巧,我無法,我無法以他的語言吸引他的注意,當他的注意力總只以文字居中調解,而我,我連以自己母語講的話都平凡得不值一提。

可是我發現了,我發現了,空隙,致命的。以語言武裝自己的人就只能憑恃語言,以眼鏡理解世界的眼睛就只能依靠眼鏡;脫去他眼鏡就等於脫去他的眼睛,以及對世界的敏銳和掌控,以及文字,及自信,我把他堵在午後無人的房間裡把他的眼鏡脫去,也把我的眼鏡脫去,是的我不懂得他的語言,可是我懂肢體語言,無國界的,以呼吸,和收縮的肌肉,和腰肢的律動和鼻音,一切不成文的話語,我都看得見,我都懂得說。而他,而他失去如濃霧般的庇蔭,就只得開放皮膚的港,任由野蠻的巫術湧入。

我讓指尖、指腹、指節和指縫分別散步,在他柔軟的後腰及肚腹,唇峰和嘴角,眉骨和眼窩,臉頰和腮後彈跳,滑過,輕按,緊抓;我懂得在理智以外撩動人心的路,那路在我的指尖前一步一步鋪成,他的身軀隨我所建道路的迂回而扭曲,而抽搐,而泄氣,而冒汗,就如我在滿座的大禮堂裡被他輕鬆吐出的話言電擊至不住地顫抖喘氣,那樣的激動。

他也在不斷的顫抖喘氣,失去了眼鏡的他眼睛看起來出奇的小,或許與視力被大幅削弱後的緊張有關;他那無法完全顯露於眼臉外的瞳孔不住地說著,how dare youhow dare, how dare you,我都聽得見,可是他說不出來,他的嘴角上揚如兔雙唇輕啟如魚,可是他講不出話來。他明明是個戴著名貴金絲眼鏡的大詩人,而我,我只是個沉默的,文盲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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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剛開始實習時我的眼鏡常常被孩子抓下來亂扔,於是我就在週末的假期偷溜回港多配一副眼鏡,生怕終有一天眼鏡被孩子們摔壞了,我總無法依靠快六百度近視的眼睛帶我到視光師面前。而我在和那些孩子們差不多大的時候已經開始戴眼鏡了。我慶幸那是源自長期在昏暗的睡房裡趴在枕頭上看書——至少我以視角膜的彈性換來的是知識和目前的性格——可是失去了眼鏡我就無法讀我帶去宿舍的十幾本書,也無法透過視覺和文字理解世界,那保持清醒就再也沒有意義了。

可是孩子們都不用戴眼鏡,甚至不用讀書,更甚至不必識字不需懂得說話:他們赤足奔跑、以鬼臉和筋斗自娛,而我呢,我已經很久沒有跳舞或運動,除了疼痛的時刻外沒有再感覺到身上肌肉的存在。我透過「超薄」仍極厚的鏡片看著靈巧的孩子和每天鍛煉身體的室友們,總只得苦笑著想,我以前也曾會飛。

Wednesday, January 16, 2013

為什麼不可以問/回應千金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30113)

為什麼不可以問,妳到底是不是一個lesbian

(噗嗤。原來腦袋裡有什麼斷掉時真的會有聲音。)

我如此直接的質問可是有原因的。妳沒有男朋友,也沒有前男友。妳和公司裡的男性對話時沒有把聲調提高、眼神也沒有變得輕柔;妳沒有留長髮,也沒有穿年輕女孩喜愛的粉色甜美日系短裙,當我細看妳汗衫背後的起伏,我沒有看見橫跨肩胛骨的幼細肩帶。妳沒有在傳統的背扣胸圍和運動型內衣之間選擇前者,也不曾穿著高跟或展露腳背的女鞋。這些或許都不代表什麼可是那並不重要,重點是,為什麼我不可以直接問妳——當我確信妳的確是一個lesbian

(中學時最好的朋友以為我愛上了她,那是我第一次被人質問我是否同性戀者。質問,不是開玩笑的無意義的問,不是半生熟的朋友的八卦的問,也不是善意的關心的問;而是,迫使我提供答案而我將因答案而被評斷的,彷若拷問的,質問。我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沒有愛上妳然後我就流淚了,她仍嚴肅地說,那妳證明給我看,妳去交個男朋友,來讓我相信妳真的不是同性戀者。我仍看著她的眼睛,我以為她可以看見那晶瑩的意義,記得我本來就沒幾個朋友、記得我們同在女校唸書、而她已是我以為最理解我想法的朋友,可是她仍是自以為擁有知情權地作凌駕於禮貌和常理的要求。她是第一個我暴烈地失去的朋友。)

而你呢,你是不是因為太窮才沒有一起湊錢捐給那個在網上說需要醫藥費的內地女孩?我這次也不是無的放矢:你不使用幾乎每個fresh grad男生都有的名牌公事包或銀包或內褲,你不抽煙也不噴古龍水,更不會每個月買一件新的襯衫或領帶或毛衣。你不曾主動邀請公司裡的任何人一起出外用餐,而你也不曾應邀到set lunch$88+10% service charge的餐廳吃飯。你錢包裡沒有白金卡也沒有超過五百元現金。當證據如此確鑿地指明你就是窮人,為什麼我不可以問你是不是沒有匿名地捐錢?

(考大學時我完全不敢選擇醫療學科,儘管我的理科成績好得無法挑剔:我害怕,我害怕在走往醫療行業的路上我會發現自己的確是一個同性戀者,那我還應該繼續走下去嗎?如果我在面對病人時才發現那真相,我應該引咎辭職嗎?而那咎到底從何而來,當在那假想的情狀裡只有我自己一人懷抱著那如雞泡魚般多刺而確鑿的真相?如果那咎自我自己裡來,那我該如何擺脫那樣的罪咎,當我無法歸依宗教、羞於向任何人求救、並知道哪種輕易獲得的藥物能讓我死得痛快而美麗?我違背著所有認識的人的期望地選擇了我毫無興趣但最「直」的工程系,只要不被自己或別人發現,怎麼樣都可以——去見一直以為我會成為醫生的爺爺的最後一面時,我仍然如此相信,仍然沉默。)

妳呢,妳兒子是不是嚴重自閉兼智障至面容扭曲的?我會這樣問是因為妳不曾像其他有孩子的同事般把孩子的照片貼在辦公桌上或手機桌面上,也沒有和其他同事交換英語playgroup或名校入學的資訊;妳沒有每半年一次請假去出席孩子的家長日,沒有在bring-your-kids-to-work day把兒子帶來跟其他同事的孩子們玩,也不會為兒子辦滿月宴或生日會,讓我們也看看妳的兒子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而且昨天我看見妳帶著兒子去醫院覆診。當我已經知道真相,為什麼我還是不可以大聲的在全公司的人面前要求妳的確認?

(我仍然不敢戀愛。我不敢對任何人發動追求,男或女,也不敢接受任何追求者,男或女,我不敢做任何或許會確認自己性向的事情,我害怕那異常地長壽的疑點之所以長壽就是因為它從來都是真相。我不敢在家裡貼何韻詩的海報,因為我不敢引起父母的聯想。我不敢看會出現同性戀者的電視劇或電影。我不敢參加中學同學的re-union因為我怕我會再次想起那次暴烈的決斷,那些不敢在同學面前換運動服的午後,那些幾乎下定決心引咎自生命辭職的晚上。我不敢把自己置於任何會被提醒或是質疑的環境裡。然而——)

喂,基婆,妳哭什麼,妳有抑鬱症嗎。

121204
(註:千金是惟一一個曾經讓我動怒的孩子。某天午後她在課室的角落做功課,仔走向她、拿起她的某件文具;在我可以為「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的仔居然對別人的物件感興趣並主動靠近對方」這件事暗喜前,她便以驚人的音量叫他走開,並大喊,自閉症,自—閉—症,以確鑿的重音和毫無掩飾的厭惡——我走到她桌邊,以最嚴厲的口吻說,妳不可以說那樣的話,不可以隨便說他「自閉症」,然後她狠狠地對我說:可是他就是「自閉症」啊!

接下來浮現的那句「如果我叫妳『孤兒院』妳會作何感想」被我吞了下去。如果我就此傷害了千金的自尊或是在她心裡留下了陰影,我豈不是和我正要責罵的她作了同樣的事?從不擅長面對面衝突的我無言而對,就這樣輸掉了。事後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當別人理直氣壯地問我一些極度insensitive的問題時,我又該如何自處呢?

我只能暗自決定往後我不要當像千金那樣的人。)

Monday, December 24, 2012

飛去來/關於朋友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2-12-23)
最終還是要把它擲出去的,我說。地球是圓的,即使這不是一把回力鏢,不管它往哪個方向漂仍能在連綿的海上回到原點;而如果它是注定會歸來的貨真價實的回力鏢,即使地球是有止盡的平面,它都能自行找到回來的路。只要它想回來,它一定有辦法回來。望夫石沒有回答,仍是以或許已經不再存在的肉眼看著或許不會有歸人的城市;最終還是得看清楚的,我說。

不會把獵物帶回飼主身邊的仍稱得上是金毛尋回犬嗎。無需交還的借貸還算負債嗎。無法兌現的承諾還算是財富嗎。我和我城的傳奇女子望夫石一樣都曾充滿信心,我們相信歸人、相信貨幣制度、相信另一片大陸上的現代土著賣給遊客的飛去來器,相信只要在八月十五對滿月祈願,相愛的人就能長久。或,我們愛,並期望與之相愛的,那個人。

我對望夫石和母親都講過關於那個目前不在我身邊的人的事情,恰若每個戀人總把戀慕的對象掛在嘴邊、如魚鉤般證明抽象的愛戀。我對她們說,那是我的朋友,我重視的朋友。我那無法相信血緣以外的關係的母親淡淡地說,你憑什麼以為妳們是朋友。我望向窗外的望夫石,她沒有看我也不為所動:她只是相信,像傳疑時代的人單憑堅定的信念就能建起教堂和學院。在學校裡學過進化論在電視看過福爾摩斯連續劇的我試著向母親如此說明:我們曾經一起遊玩、一起用膳,我們進行過關於各自的童年和家庭和藝術理論和社會現象的討論,我們分享過零食、電影和浴室,我們以昵稱呼喚彼此、以笑容交換笑容,我們共同擁有了超越點頭之交的一段相當漫長的記憶,也有過物理上的接近,例如同座、同台、同房、同窗。而且我們也有擁抱,也有交換各自旅行後的手信如這飛去來器,也有交換宣言:她說過,妳是我的朋友。於是我相信,只要作為朋友的我呼喚她,她就會回來,即使我們各自回到了各自生活的軌跡裡朝各自的彼岸前進,只要我們願意,我們總能重聚的——以朋友之名。

可是我那不再相信家人以外的人的母親還是不滿意。她說,妳的父親也和我交換過承諾、共用過浴室,有過物理上的接近和親密,最終他還不是一去不歸。不會歸來的父親還算是丈夫嗎,她說。不願重聚的舊識仍算是朋友嗎,她說。不知哪來的受辱感讓我立刻把手機掏出來約我的朋友見面,彷彿急於要對母親證明什麼;電話長響後落入留言信箱,母親往椅背一靠、默默的點起了煙,我決定再撥一次,再一次,再一次,這次彷彿我要對自己證明什麼。

我那正在抽煙的母親走過來,把燃著的煙塞到我的嘴裡換走了我的手機;她把手機收到她的褲袋裡說,妳輸不起的話就不要睹。我那在別城賭場當荷官的母親說她見得太多我這種像貪心的漁夫太太般的表情:許多人因為不安於已有的一切就把十幾歲大的女兒、幾代傳下的房子和自己的肝臟都押在賭檯上,然後當骰子落定在不利賭客的姿態就哭著跪求我把生命還他。本來已有的肝臟有什麼不好。方整老實的唐樓房間有什麼不好。緊守住和她一起分享的記憶和美好見好就收有什麼不足夠。我回過頭去問望夫石相不相信自己和孩子押上的命能和獎勵一起回收,一如長髮公主押上的意識和整座城堡整個王國最終會和幸福一起歸來:她沒有回答,只是望,望著她面前我正身處的這喧囂的城市,等著或許不會再回來的人,以或許早已用力過度以致壞死的眼。

我決定我不想心存僥倖的石化下去。我寧可要一雙能流淚的眼,即使代價是流淚。我以我所知道的一切方法向我的朋友傳遞「我想念你」的訊息,寄發實體和電子的信件、請共同的朋友轉告、在自己的臉書和網誌上寫滿有關思念和友誼和邀約的隱喻,我來到碼頭閉上眼把她送我的回力鏢往漆黑的海上一擲——我要知道我所相信的飛去來器會不會回來。

我聽見眼皮底下,咚的一聲水聲。

121221
註:住在福利院的孩子們有「朋友」嗎?其他的孩子算是「其他的孩子」還是「朋友」?一起在公園裡玩了一個下午的、來自別城福利院的、以後或許永遠不會再見面、想聯絡也無法聯絡、也無法相約一起吃點心看動畫的孩子們,算是「朋友」嗎?我們這些在兩個月裡和他們如此親密地相處、但實習期結束後就必須回到我城回到大學生的軌跡裡、或許最終不會再見面的姐姐們算是他們的「朋友」嗎?——可是我們明明曾經在物理上如此的接近,經歷過比關懷社會者的探訪更長的時間,有過那麼多共同的記憶。如果這不足以構成「朋友」的關係,那還需要什麼?

有一陣子我相信,朋友會如回力鏢一樣在獨自橫越我無法看見的江河後回到能和我的軌跡相交的地方,不管是因為她或我的思念,不管各自飛了多久、多遠或有多累。如果我無法再相信下去,那我們還算是「朋友」嗎。算嗎。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