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February 19, 2013

文盲:關於眼鏡/給A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30217)

把他的眼鏡脫掉。放到他夠不著的地方。然後堵住,堵住他的去路,擋在他和眼鏡之間,然後攻擊。專攻柔軟的地方,滿佈神經線而柔軟,膚質細嫩而柔軟,藏在骨頭之間以纖細肌肉覆蓋的,柔軟,以柔軟,我所操縱的柔軟。他的嘴唇開合如浮出水面的魚喙,呼出,呼出不成字也不成樂的氣音,我知道,如失去硬殼的龍蝦,無力抵抗收縮肚腹的本能,如沐浴在暖水裡的孩童,只能瞇眼,嘴角上揚。仰後。

把他的眼鏡脫掉言語也就脫掉,於是防護,於是狡猾,於是虛榮和遊移脫掉,他躺臥在沒有文字沒有草叢的平面,衣衫端正但無比的赤裸。那副輕盈的眼鏡如他的肺葉,如聲帶,我見過他在滿座的大禮堂裡誦讀自己的詩作,柔和的字詞滑過嘴唇落入外置的揚聲器產生共鳴與輕盈眨動的睫毛同調,那樣的話語如樂手的指腹遙距撩撥心弦,而他溫熱而危險的舌躲在略尖的犬齒後像狡猾的王,尖銳的眼神穿透清澈的鏡片而我,我也戴著眼鏡但那是無鏡的黑色膠框,無法防止紫外線或灼燒的閃光刺入眼眸,直迫縮在棋盤一方的王然後,咚的一聲把它推倒。傾倒。

我發現他的盔甲無比堅固。我戴著我的眼鏡框走到他面前還未開口我就發現,我不懂,我不懂他的語言。他的眼鏡裡藏著無數的話言如機警的蛇,自兒時起日夜修煉,自書頁,和學院,和對談,和稿紙,一字一字串成的堅固和靈活,如有機生成的硬殼般天衣無縫地把他包裹得滴水不漏刀槍不入。他把詞句當作保鏢讓女子無法輕易靠近,他擅長折射質詢閃躲陳述,只有話語能穿越話語只有曖昧能反駁曖昧但我不懂,沒有人懂,他那凝聚成晶的修辭和腔調,把最脆弱最貼近內心的視網膜和舌頭和耳鼓都緊緊藏在話語背後,無法靠近。

我不懂得他的語言。我的眼鏡沒有鏡片因為我沒有比喻中的滿肚墨水,我的眼鏡只像一張寫著歡迎光臨的地毯般想把他的眼神引進門框,然而我顯然欠缺了聚焦的鏡片,他的視線穿透我的後腦穿透我的鏡框,我不能,我啞口無言,我沒能自小趴在枕頭上看書讓眼睛得到真正的近視讓比喻和辭藻變得如指尖般靈巧,我無法,我無法以他的語言吸引他的注意,當他的注意力總只以文字居中調解,而我,我連以自己母語講的話都平凡得不值一提。

可是我發現了,我發現了,空隙,致命的。以語言武裝自己的人就只能憑恃語言,以眼鏡理解世界的眼睛就只能依靠眼鏡;脫去他眼鏡就等於脫去他的眼睛,以及對世界的敏銳和掌控,以及文字,及自信,我把他堵在午後無人的房間裡把他的眼鏡脫去,也把我的眼鏡脫去,是的我不懂得他的語言,可是我懂肢體語言,無國界的,以呼吸,和收縮的肌肉,和腰肢的律動和鼻音,一切不成文的話語,我都看得見,我都懂得說。而他,而他失去如濃霧般的庇蔭,就只得開放皮膚的港,任由野蠻的巫術湧入。

我讓指尖、指腹、指節和指縫分別散步,在他柔軟的後腰及肚腹,唇峰和嘴角,眉骨和眼窩,臉頰和腮後彈跳,滑過,輕按,緊抓;我懂得在理智以外撩動人心的路,那路在我的指尖前一步一步鋪成,他的身軀隨我所建道路的迂回而扭曲,而抽搐,而泄氣,而冒汗,就如我在滿座的大禮堂裡被他輕鬆吐出的話言電擊至不住地顫抖喘氣,那樣的激動。

他也在不斷的顫抖喘氣,失去了眼鏡的他眼睛看起來出奇的小,或許與視力被大幅削弱後的緊張有關;他那無法完全顯露於眼臉外的瞳孔不住地說著,how dare you,how dare, how dare you,我都聽得見,可是他說不出來,他的嘴角上揚如兔雙唇輕啟如魚,可是他講不出話來。他明明是個戴著名貴金絲眼鏡的大詩人,而我,我只是個沉默的,文盲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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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剛開始實習時我的眼鏡常常被孩子抓下來亂扔,於是我就在週末的假期偷溜回港多配一副眼鏡,生怕終有一天眼鏡被孩子們摔壞了,我總無法依靠快六百度近視的眼睛帶我到視光師面前。而我在和那些孩子們差不多大的時候已經開始戴眼鏡了。我慶幸那是源自長期在昏暗的睡房裡趴在枕頭上看書——至少我以視角膜的彈性換來的是知識和目前的性格——可是失去了眼鏡我就無法讀我帶去宿舍的十幾本書,也無法透過視覺和文字理解世界,那保持清醒就再也沒有意義了。

可是孩子們都不用戴眼鏡,甚至不用讀書,更甚至不必識字不需懂得說話:他們赤足奔跑、以鬼臉和筋斗自娛,而我呢,我已經很久沒有跳舞或運動,除了疼痛的時刻外沒有再感覺到身上肌肉的存在。我透過「超薄」仍極厚的鏡片看著靈巧的孩子和每天鍛煉身體的室友們,總只得苦笑著想,我以前也曾會飛。

Wednesday, January 16, 2013

為什麼不可以問/回應千金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30113)

為什麼不可以問,妳到底是不是一個lesbian。

(噗嗤。原來腦袋裡有什麼斷掉時真的會有聲音。)

我如此直接的質問可是有原因的。妳沒有男朋友,也沒有前男友。妳和公司裡的男性對話時沒有把聲調提高、眼神也沒有變得輕柔;妳沒有留長髮,也沒有穿年輕女孩喜愛的粉色甜美日系短裙,當我細看妳汗衫背後的起伏,我沒有看見橫跨肩胛骨的幼細肩帶。妳沒有在傳統的背扣胸圍和運動型內衣之間選擇前者,也不曾穿著高跟或展露腳背的女鞋。這些或許都不代表什麼可是那並不重要,重點是,為什麼我不可以直接問妳——當我確信妳的確是一個lesbian?

(中學時最好的朋友以為我愛上了她,那是我第一次被人質問我是否同性戀者。質問,不是開玩笑的無意義的問,不是半生熟的朋友的八卦的問,也不是善意的關心的問;而是,迫使我提供答案而我將因答案而被評斷的,彷若拷問的,質問。我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沒有愛上妳然後我就流淚了,她仍嚴肅地說,那妳證明給我看,妳去交個男朋友,來讓我相信妳真的不是同性戀者。我仍看著她的眼睛,我以為她可以看見那晶瑩的意義,記得我本來就沒幾個朋友、記得我們同在女校唸書、而她已是我以為最理解我想法的朋友,可是她仍是自以為擁有知情權地作凌駕於禮貌和常理的要求。她是第一個我暴烈地失去的朋友。)

而你呢,你是不是因為太窮才沒有一起湊錢捐給那個在網上說需要醫藥費的內地女孩?我這次也不是無的放矢:你不使用幾乎每個fresh grad男生都有的名牌公事包或銀包或內褲,你不抽煙也不噴古龍水,更不會每個月買一件新的襯衫或領帶或毛衣。你不曾主動邀請公司裡的任何人一起出外用餐,而你也不曾應邀到set lunch$88起+10% service charge的餐廳吃飯。你錢包裡沒有白金卡也沒有超過五百元現金。當證據如此確鑿地指明你就是窮人,為什麼我不可以問你是不是沒有匿名地捐錢?

(考大學時我完全不敢選擇醫療學科,儘管我的理科成績好得無法挑剔:我害怕,我害怕在走往醫療行業的路上我會發現自己的確是一個同性戀者,那我還應該繼續走下去嗎?如果我在面對病人時才發現那真相,我應該引咎辭職嗎?而那咎到底從何而來,當在那假想的情狀裡只有我自己一人懷抱著那如雞泡魚般多刺而確鑿的真相?如果那咎自我自己裡來,那我該如何擺脫那樣的罪咎,當我無法歸依宗教、羞於向任何人求救、並知道哪種輕易獲得的藥物能讓我死得痛快而美麗?我違背著所有認識的人的期望地選擇了我毫無興趣但最「直」的工程系,只要不被自己或別人發現,怎麼樣都可以——去見一直以為我會成為醫生的爺爺的最後一面時,我仍然如此相信,仍然沉默。)

妳呢,妳兒子是不是嚴重自閉兼智障至面容扭曲的?我會這樣問是因為妳不曾像其他有孩子的同事般把孩子的照片貼在辦公桌上或手機桌面上,也沒有和其他同事交換英語playgroup或名校入學的資訊;妳沒有每半年一次請假去出席孩子的家長日,沒有在bring-your-kids-to-work day把兒子帶來跟其他同事的孩子們玩,也不會為兒子辦滿月宴或生日會,讓我們也看看妳的兒子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而且昨天我看見妳帶著兒子去醫院覆診。當我已經知道真相,為什麼我還是不可以大聲的在全公司的人面前要求妳的確認?

(我仍然不敢戀愛。我不敢對任何人發動追求,男或女,也不敢接受任何追求者,男或女,我不敢做任何或許會確認自己性向的事情,我害怕那異常地長壽的疑點之所以長壽就是因為它從來都是真相。我不敢在家裡貼何韻詩的海報,因為我不敢引起父母的聯想。我不敢看會出現同性戀者的電視劇或電影。我不敢參加中學同學的re-union因為我怕我會再次想起那次暴烈的決斷,那些不敢在同學面前換運動服的午後,那些幾乎下定決心引咎自生命辭職的晚上。我不敢把自己置於任何會被提醒或是質疑的環境裡。然而——)

喂,基婆,妳哭什麼,妳有抑鬱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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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千金是惟一一個曾經讓我動怒的孩子。某天午後她在課室的角落做功課,仔走向她、拿起她的某件文具;在我可以為「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的仔居然對別人的物件感興趣並主動靠近對方」這件事暗喜前,她便以驚人的音量叫他走開,並大喊,自閉症,自—閉—症,以確鑿的重音和毫無掩飾的厭惡——我走到她桌邊,以最嚴厲的口吻說,妳不可以說那樣的話,不可以隨便說他「自閉症」,然後她狠狠地對我說:可是他就是「自閉症」啊!

接下來浮現的那句「如果我叫妳『孤兒院』妳會作何感想」被我吞了下去。如果我就此傷害了千金的自尊或是在她心裡留下了陰影,我豈不是和我正要責罵的她作了同樣的事?從不擅長面對面衝突的我無言而對,就這樣輸掉了。事後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當別人理直氣壯地問我一些極度insensitive的問題時,我又該如何自處呢?

我只能暗自決定往後我不要當像千金那樣的人。)

Monday, December 24, 2012

飛去來/關於朋友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2-12-23)
最終還是要把它擲出去的,我說。地球是圓的,即使這不是一把回力鏢,不管它往哪個方向漂仍能在連綿的海上回到原點;而如果它是注定會歸來的貨真價實的回力鏢,即使地球是有止盡的平面,它都能自行找到回來的路。只要它想回來,它一定有辦法回來。望夫石沒有回答,仍是以或許已經不再存在的肉眼看著或許不會有歸人的城市;最終還是得看清楚的,我說。

不會把獵物帶回飼主身邊的仍稱得上是金毛尋回犬嗎。無需交還的借貸還算負債嗎。無法兌現的承諾還算是財富嗎。我和我城的傳奇女子望夫石一樣都曾充滿信心,我們相信歸人、相信貨幣制度、相信另一片大陸上的現代土著賣給遊客的飛去來器,相信只要在八月十五對滿月祈願,相愛的人就能長久。或,我們愛,並期望與之相愛的,那個人。

我對望夫石和母親都講過關於那個目前不在我身邊的人的事情,恰若每個戀人總把戀慕的對象掛在嘴邊、如魚鉤般證明抽象的愛戀。我對她們說,那是我的朋友,我重視的朋友。我那無法相信血緣以外的關係的母親淡淡地說,你憑什麼以為妳們是朋友。我望向窗外的望夫石,她沒有看我也不為所動:她只是相信,像傳疑時代的人單憑堅定的信念就能建起教堂和學院。在學校裡學過進化論在電視看過福爾摩斯連續劇的我試著向母親如此說明:我們曾經一起遊玩、一起用膳,我們進行過關於各自的童年和家庭和藝術理論和社會現象的討論,我們分享過零食、電影和浴室,我們以昵稱呼喚彼此、以笑容交換笑容,我們共同擁有了超越點頭之交的一段相當漫長的記憶,也有過物理上的接近,例如同座、同台、同房、同窗。而且我們也有擁抱,也有交換各自旅行後的手信如這飛去來器,也有交換宣言:她說過,妳是我的朋友。於是我相信,只要作為朋友的我呼喚她,她就會回來,即使我們各自回到了各自生活的軌跡裡朝各自的彼岸前進,只要我們願意,我們總能重聚的——以朋友之名。

可是我那不再相信家人以外的人的母親還是不滿意。她說,妳的父親也和我交換過承諾、共用過浴室,有過物理上的接近和親密,最終他還不是一去不歸。不會歸來的父親還算是丈夫嗎,她說。不願重聚的舊識仍算是朋友嗎,她說。不知哪來的受辱感讓我立刻把手機掏出來約我的朋友見面,彷彿急於要對母親證明什麼;電話長響後落入留言信箱,母親往椅背一靠、默默的點起了煙,我決定再撥一次,再一次,再一次,這次彷彿我要對自己證明什麼。

我那正在抽煙的母親走過來,把燃著的煙塞到我的嘴裡換走了我的手機;她把手機收到她的褲袋裡說,妳輸不起的話就不要睹。我那在別城賭場當荷官的母親說她見得太多我這種像貪心的漁夫太太般的表情:許多人因為不安於已有的一切就把十幾歲大的女兒、幾代傳下的房子和自己的肝臟都押在賭檯上,然後當骰子落定在不利賭客的姿態就哭著跪求我把生命還他。本來已有的肝臟有什麼不好。方整老實的唐樓房間有什麼不好。緊守住和她一起分享的記憶和美好見好就收有什麼不足夠。我回過頭去問望夫石相不相信自己和孩子押上的命能和獎勵一起回收,一如長髮公主押上的意識和整座城堡整個王國最終會和幸福一起歸來:她沒有回答,只是望,望著她面前我正身處的這喧囂的城市,等著或許不會再回來的人,以或許早已用力過度以致壞死的眼。

我決定我不想心存僥倖的石化下去。我寧可要一雙能流淚的眼,即使代價是流淚。我以我所知道的一切方法向我的朋友傳遞「我想念你」的訊息,寄發實體和電子的信件、請共同的朋友轉告、在自己的臉書和網誌上寫滿有關思念和友誼和邀約的隱喻,我來到碼頭閉上眼把她送我的回力鏢往漆黑的海上一擲——我要知道我所相信的飛去來器會不會回來。

我聽見眼皮底下,咚的一聲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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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住在福利院的孩子們有「朋友」嗎?其他的孩子算是「其他的孩子」還是「朋友」?一起在公園裡玩了一個下午的、來自別城福利院的、以後或許永遠不會再見面、想聯絡也無法聯絡、也無法相約一起吃點心看動畫的孩子們,算是「朋友」嗎?我們這些在兩個月裡和他們如此親密地相處、但實習期結束後就必須回到我城回到大學生的軌跡裡、或許最終不會再見面的姐姐們算是他們的「朋友」嗎?——可是我們明明曾經在物理上如此的接近,經歷過比關懷社會者的探訪更長的時間,有過那麼多共同的記憶。如果這不足以構成「朋友」的關係,那還需要什麼?

有一陣子我相信,朋友會如回力鏢一樣在獨自橫越我無法看見的江河後回到能和我的軌跡相交的地方,不管是因為她或我的思念,不管各自飛了多久、多遠或有多累。如果我無法再相信下去,那我們還算是「朋友」嗎。算嗎。算嗎。

Tuesday, November 6, 2012

腹語:給森森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121104)
 
做乜唔講嘢啫?咁難得約出嚟,又自己坐埋一邊粒聲都唔出。
「我無法像你一樣輕易地開口和你講話。我無法掌握那養在舌尖上像肥皂一樣滑溜危險的話語,我怕我一但開口著急著想對你說些什麼,字句就會像肥皂一樣自我下意識握緊的拳頭裡直衝天際,然後,直接擊落在你和我之間那經不起衝擊的什麼關係之上。」

你坐低咗咁耐淨係同過個waiter講嘢咋喎。
「那是因為,那是侍應生,侍應生與身為客人的我之間本來就存有所謂恰當的對話模式,我還未至於無法作那麼簡單直接的溝通。而你呢,我又該如何和你以言語交流,當我知道我一張開口,那養在胸腔裡連著喉嚨連著心肺的話語,就會像廉價笑片裡的嘔吐物一樣一湧而上噴發而出,然後,全部灑在你那意外得差點忘記條件反射地閉上嘴的臉上。」 

你係咪唔開心啊。
「是啊,我並不快樂;我焦慮,非常焦慮,我害怕無法控制自己的話語,它總直接得暴烈得讓人不適,但它又是如此的誠實地反映了我那些只能藏在肚臟裡如雞泡魚一樣容易惹怒的,情感,以及愛慾。如果以男人作為喻體,我的話語就是,透過直接展露下體來對心愛的仕女表白的那種,赤裸得讓對方大驚失色然後反感逃避的但又誠實但又全無惡意的,可悲的人。」

定係我做錯咗啲乜嘢啊?
「你又能有什麼錯呢?你只是,擅於使用我總無法馴服的語言,像是輕易地和不太在乎的同桌者如我攀談。你想必也能和你愛慕著的人不費力地東拉西扯、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談些略為貼近內心但不必掏心掏肺的話;而我呢,我就只能坐著,把臼齒咬得死緊,彷彿一鬆懈下來,含在嘴的溫熱的囚徒就會飛撲向你然後試著鑽進你身體的縫隙裡。」
 
喂啊。
「不行,我不會說話,你知道的啊。你總是說我講的話轉折太多、比喻太多、形容詞太多假設太多暗示太多,當你的話語如箭,我的話語就如金錢肚,太多皺褶、形態太曖昧、太不平易近人,害大家都覺得和我講話是一件讓腦袋用力得能鍛練出肌肉來的事——啊頂,我又用上了一堆比喻和一堆形容詞,然而那些比喻那些轉折都是必須的,因為我必須以它們來擋住那些自我喉嚨深處滋長的蛇髮,那些總在我獨處時對不在附近的你喃喃述說著慾望和愛情的因為真實所以擾人的悸動,像蛇一樣總在敲打我的牙齒背面,你說,我又怎能開口?」

你應吓我得唔得啊。
「我也想講啊,我也想開口講話啊,可是一開口,那些我在腦裡預演過無數次的預言就會密合,我一開口,你就會看見我舌頭化成的女妖的蛇髮,蛇髮們便會肆無忌憚地把我心內的真相都展示在你面前,然後,你和我之間的那不算密切又不算疏遠的所謂友誼就會石化,然後崩裂然後瓦解成碎粉,然後,風箏就會直飛到弧形地平線的另一邊,同樣的風會把那滿地的砂石捲起一一吹進我的眼內,即使我終將能把每一顆細沙都哭掉,還有些會滑落在心跳的間隙裡、在不住收縮的心肌裡,磨蹭,滲血,流膿。」

點解你係都唔肯應我啫?
「因為我不想你不喜歡我。我已經不敢奢求你會愛我像我愛你;我知道我並不曉得如何和你好好的以言語交流,當你談吐自如而我自知每次開口都只會讓你更厭惡我,當我每次開口前都很想講些什麼來挽回我那不擅詞令的形象並讓你多喜歡我一丁點,我一著緊那些失禮的嚇人的幾乎能讓你發現我的愛意的話語就像濕滑的肥皂一樣自忽然握緊的掌心中噴出,如果我不開口,不著急,或許,那些危險地滑溜的話就能安穩的在我的心肺間多待一會?」

係咪因為,你唔鐘意我愛你啊?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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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森森和妹一樣,都不太會控制自己肢體的力量,有時候我把森森抱在膝上時會覺得自己在企圖制服一隻力大無窮並擅長摔角的猴子,有時候她被抱在鄰人的膝上,我就會忽然被她出手突擊——而她不是故意的,我們都如此相信。有時候Siu把她抱在膝上、比起玩耍更像是在制服企圖打我的猴子時,Siu會試著教她如何和別人作溫柔的肢體接觸:她會讓森森抓住她的手腕,當森森作勢要打我的臉,她就會輕輕的在我的肩上拍兩下,說,輕輕,輕輕,然後森森會抓住她的手腕,在我肩上輕輕拍兩下,透過別人的手。於是我覺得,森森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吧:她總是用盡全身的力去抓住手裡的什麼,代表她溫柔得會重視那手裡的什麼並暴力的把它握緊吧,即使那樣的著緊只會讓食物粉碎、讓友伴疼痛。

Sunday, September 30, 2012

然後重圓


我到東京的第一個晚上智希把串燒店找來的五円給我,說,五円的日文發音和緣份一樣喔。於是我就在旅途上把五円們都儲起來,把緣份都留下來

最捨不得的朋友智希出發到日本留學的日期一再延後,終於確定在中秋節早上上機;而當天下午,我本以為不會再次見面的約翰大叔將從英國來港、並在我家借宿。是因為「團圓」的「圓」像小孩子的「爭凳仔」圓圈一樣,得把我身邊的一位密友帶走、才能空出位置讓另一位稀客著陸嗎?也未免太小氣了吧?

我只能拿約翰大叔當例子來安慰自己:總會再次見面的。去年夏天他回英國以後,不是說過我們可能不會再見面、並在信末引錄了幾句翻譯成英文的杜甫的詩,說自己「將村獨歸處/寂寞養殘生」的嗎?本來一位說著優雅劍橋英語的西洋紳士在信中抄寫我從未讀過的中文詩歌這件事已經夠驚人了;他一直單身至今、已經滿頭白髮,從人口眾多的我家和吵鬧擁擠的香港回到在英國獨居的家裡,原來他會覺得自己 “mute, friendless, feeding the crumbling years” (Kenneth Rexroth譯)嗎?我想起智希戲謔過我的一句話:如果我再不討身邊的朋友歡喜,我就得die alone next to the fireplace(在火爐邊孤獨終老)了。這樣的畫面,怎麼跟約翰大叔引錄的詩句很合襯……

可是約翰大叔又要來香港了,我應該高興,並努力讓他也覺得高興才對。我實在很想再看見他那燦爛得刺眼的笑容:約翰是家父的舊友,去年五月他到訪時全家只有我在放高考生的悠長暑假,於是他拜托我帶他去找好幾十年前他在香港居留時住的房子。我們和其他遊客一樣拿著地圖坐電車、沿路他問我IFC一期有多高而我啞口無言、再在灣仔的天橋迷宮和汽車展銷廳裡鑽了好一陣子,才找到他在灣仔碼頭附近的舊居;住宅高樓下層已經變成閃閃亮亮的食肆和商店,不過上層的住宅沒怎麼改變,約翰抬起頭來看著自己以前住的高層單位看了好久,再垂下頭來看我時,臉上的耀目笑容和眼裡閃著的陶醉,都是燦爛的、發自內心的、真實的,無法假裝也無法被人搶走的,幾近神聖的——

接著他開始講起他以前住在那單位時的趣事:那裡高得可以看見窗外的鳶飛過,你知道鳶(Kite)嗎?那種尾巴分叉的大鳥?跟鷹(Eagle)不一樣喔;而且以前我的單位連接著防火梯,在放煙花的日子,我會和其他單位的鄰居們一起帶著酒爬上天台,那裡的景色,簡直就是看煙花的前排位置!我試著想像這位高大的老者年輕時如何輕易地爬上懸在城市半空中的梯子,在天台上吵鬧地和整個香港一起渡過節日的晚上;還有中秋節呢?他在香港住了四年,鄰居們總曾捧著月餅提著酒來敲他的門、再一起爬到屋頂去看最大的月亮吧?

然後他停下來看我,笑著說:「謝謝你陪我來。」如果這是偶像劇而他不是快要八十歲的長者,我可能會被那笑容吸引住,然後開始暗戀這個善良純真的大叔。

接下來的幾天我帶他到山頂看日落、教他分辨亞洲旅客的國籍、站在渡輪甲板上邊聽他講他在香港時的往事邊讓浪花撲打我的臉、在南丫島吃豆腐花、坐在沙灘上靜靜地看書,每次看見他那純真燦爛的笑容,我就知道他真的,真的很快樂。在他離去後讀到他的信,我才發現他陰沉的那一面:是因為自己一個人時太寂寞,才會在有個丫頭陪他滿城跑的日子裡笑得如此燦爛嗎?

噓,太消極了,既然是中秋節,就得快快樂樂的過。反正總會再見面的,在八月十五或以後;因此我得托智希在經過月亮面前時跟它說一聲,我或約翰大叔都不會die alone next to the fireplace的。因為我們都有人陪著,在身邊、或是在心上。

(原刊於《明報》世紀版20110913,藝文追月。剛過去的夏天去日本找智希時我把這份剪報也帶去送她了;今天是中秋節,就把它拿出來貼在這裡好了。)

Wednesday, September 12, 2012

Hi/bye:給肥仔/給Siu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120909)

為什麼,要一直和所有的過客說hi呢,明明,每個人都只是過客,只要有靈長目的手掌、任誰都可以推開那扇木門走進來,提起用茶杯裝起的咖啡不沾濕鼻子地喝掉、擅自摸幾下你的頭或捏幾下我的腳掌,然後任意推開那扇木門走出去,或許再回來,或許不。那麼為什麼,你要一直和每一個自那扇木門走進來的人說hi呢,明明沒有一個人會長久留在這裡、如我這樣一直和你同在,用相鄰的碗盤吃著樣貌相似的口糧喝著溫度相約的水;又為什麼,你要一直和每一個自那扇木門走出去的人說hi呢,明明沒有一個人會因為你的親切而再次推開那扇木門走進來,即使你喘著氣、咧著嘴笑、舞動著哥基犬獨有的短小的腿和尾巴和舌頭,像每次主人帶你穿過木門出去再回來時那樣激動,也不會有誰,必定要回來,讓你對他再說一次hi的啊。

我早就知道了,穿過木門遠去正是那些靈長目人的習性,沒有誰是可信的,只要是關乎穿過木門遠去。沒有一個人會回來,只要他們對我說過bye,他們就不會再回來,即使他們和我在一起時曾多麼溫柔地摸我的肚皮、腮下和耳間;彷彿我只是某棵質感粗糙的樹幹,磨過爪子蹭過背上的癢處後就可以隨便拋下,完全無視我如一切貓科一樣重視地盤、像樹一樣無法動彈地牢牢困在孤寂裡。我在出生後遇過無數到來摸我的肚皮和腮下和耳間的靈長目人,每一次聽見hi、每一次被觸摸都讓我以為發聲的人以後就是我的主人,會和我在新的地盤裡永遠在一起讓我不再孤獨一個活在收容站的籠子裡,但每一次,每一次他們都會推開那扇木門遠去,即使他們明明多麼的親切和熱情。一開始我還會像你那樣,豎起脖子和鬍子、主動走近那些人們蹭他們的靈長目腿、拼命讓他們知道我正在跟他們說hi,當他們對我說bye我仍相信他們會再次回來然後下次就會變成我的主人,但他們在推開木門後總都會遠去而不再回來。他們遠去,背著我但在我視線裡遠去,腳步輕鬆,並不曾回頭。於是現在我連bye都不會再講了,反正講或是不講,他們都只會遠去,只要是關於穿過木門遠去,沒有誰是可信的,這是我所堅信的,關於那些靈長目人。即使同是靈長目人的主人總會回來我仍是無法相信靈長目人。

那麼為什麼,我仍會盤坐在櫥櫃上方看著永遠只愛在地板上活動的你,對每一個同在地板上活動的靈長目過客熱情地說hi呢,明明我該對你的重複和白廢氣力嗤之以鼻,我卻一直,看著你,無法嘲諷。為什麼,我會一直看著你自在地蹦跳,看著你拼命地喘氣、大笑至疲倦,竟會覺得冷,覺得羨慕呢,明明你也曾經和我一般孤獨,明明你也被無數的人背著走遠過,在我們還是小貓或小狗的時候。明明我們面前都是只會依自己意願點一杯黑色棕色綠色或白色咖啡然後依自己的意願和我們永別的過客,明明,明明你應該和我一樣執著,執著於想讓那些曾經撫摸過我們的人留下來陪伴我們,而不願意笑著給那些終將背叛我們的人送別啊。

那麼為什麼,我會覺得,無法微笑,或恥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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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肥仔是個全身肥嘟嘟圓滾滾如哥基犬的腿的男孩,常在和我們暫別時說hi,在和我們見面時也說hi。而肥仔總是如此的友善,不管走進課室的是忽然以「姐姐」的姿態闖入福利院的我們、來探訪的當地居民或是在福利院工作的阿姨們,他都會興奮得大聲打招呼,笑得每一顆小小的牙齒都露出來,小小的眼睛也彎成燦爛的細縫,動用上整張臉的肌肉來用力的笑。

在實習期快要結束時,我偶爾會看見Siu把肥仔抱到安靜的窗邊,在他耳邊輕輕的說她要到很遠的地方去、很久很久才會回來,而肥仔總是在她的懷裡看著窗外,笑容仍然燦爛得彷彿聽不懂Siu的告別。Siu說,他聽不明白可能更好,不明白就可以一直開開心心地、不必掛念誰地過活,既然未來也只會有更多的人在他的生命裡來了又去。我想起我們曾計劃要教肥仔在什麼時候該說hi、什麼時候該說bye;可是誰又真正明白什麼是hi或bye呢。)

Tuesday, September 4, 2012

觀察:給仔,也給Dorothy



他簡直跟妳的貓一樣,擅長那種貓們獨有的表情:眼裡沒有高於維生所必須的體溫、長期盯著只有眼睛知道的物事,嘴角放鬆下垂、眼皮緩緩地眨動,頻率無關氣溫、光影或妳。妳知道那樣的不為一切所動並非因為傲慢,因為妳相信在那兩雙眼睛的盡頭都有各自的桃源鄉,只是妳找不到通道——因此妳閱讀各種彩色印刷的寵物雜誌和黑白影印的學術論文,把貓帶到動物心理學家和通靈者面前,每天花上好幾個小時盯著貓,順應牠的視線、趴至牠的高度、抓住牠前臂試著望進牠的眼睛裡,每次牠都不反抗、卻把臉緩緩別開望向妳無法理解的方向,瞳孔裡不灼熱也不冰冷,只像一般的木門,實在而微溫,緊閉但沒上鎖。至少妳是這樣相信的。妳願意去門的另一邊,然而門在哪裡呢?妳不懂貓的語言、而他的話言則是如此的珍稀,珍稀得讓妳捧著他說過的一個單詞就哭了:他說,開心,在你徑自牽起他的手走過綠燈閃爍的馬路後,他居然望進你的眼裡、隨即移開視線,轉過街角時他看著一片空氣,輕輕的說,開心。本來妳對他感興趣只是因為他異常地寡言,像一尊睿智但永遠沉默的異域神像般獨坐在辦公桌前;然後妳發現自己不斷望向他,妳覺得他似曾相識而且相當美麗,像妳那隻骨架細緻但神情淡漠的貓,長睫毛像貓鬍鬚一樣細長並指向只有貓鬍鬚知道的方向,妳開始希望那些睫毛指向妳這個方向,然後渴望,然後,然後他說,開心。妳就哭了,而他的神情依然淡漠。男同事們說他是自閉仔、女同事們說他只是斯文怕羞,妳聽了都只會不置可否隨便講句廢話然後走開:妳知道只有妳相信他們和她們都錯了。妳在下班後總徑自牽他的手帶他去吃晚飯、去看電影、去cafe去公園去海邊,妳不斷的講話,講妳的童年、妳的家人、妳的興趣和妳的貓,妳相信他聽得見並相信他有注意聽,可是他從來不曾回應、不曾回答妳問的任何問題,但也不曾拒絕同行,一直任由妳把他牽著走。妳換穿不同顏色和風格的衣帽、灑上不同基調的香水,妳相信他看得見並有定神看,但他的神情依然如此的似曾相識,像妳那毛皮亮麗的貓、也像妳跟公司去做義工時見過的視障孩子。妳握住他的雙臂試著望進他的眼睛裡,他仍把臉緩緩的別開,即使妳用力捏他的手他仍不會主動看妳;妳雙手捧住他的臉用力的吻上他的唇,用力得嘴唇彷彿要被擠破了、瀉出讓他驚訝的血來,然而當妳張開眼睛,妳仍是看見他的視線落在妳臉以外的一片空氣,他沒有反抗卻仍沒有回應,像妳深愛的那隻美麗的貓,仍活在妳無法觸及的桃源鄉裡。所以妳深愛牠,和他,那些有一扇別人沒有的門的美人,那些藏著一個獨特世界的活物。妳閉起眼睛,再輕輕的吻一次,他細軟但緊閉的唇,像貓眼眶的粉紅色,證明內裡包裹著溫熱的血液。

120609 23:57寫於新會兒童福利院
(註:仔長得很帥,有點像八歲版的Edison,皮膚細白、骨架精緻,眼睫毛長得會把光卡住。我常常想如果他生在香港,應該早就被抓去當童星了。然而他似乎有自閉症,不會講話也不會和別人作眼神接觸,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作別人無法理解的事;他身邊的別人沒能把他拉出來、就讓他一直留在自己的世界裡,把玩線頭、糖紙和各種來歷不明的細碎物事。

剛開始實習的第一個週末我和Dorothy陪孩子們去玩水, Dorothy伴著仔在兒童游泳池裡玩了半天,筋疲力盡的她居然聽見他輕輕的說:開心。自那天起她就無法自拔地愛上了仔,甚至還查看過收養孩子的資格,雖然還是大學生的她得先去結婚再等上十年才算合格。Dorothy被一起實習的我們戲稱為仔的媽媽,她也私下戲稱他為兒子;而仔最喜歡的「大人」似乎就是Dorothy,總是願意走近她、讓她擁抱,甚至曾在玩耍的時候主動親吻她。有時候Dorothy會問我仔那天是不是真的說過「開心」,我總回答:有。我真是如此相信的。)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120902)